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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卷 十四期 (2008-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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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家專訪：柬埔寨總理洪森
柬埔寨經濟成長傲視東協 ．仲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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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一個曾經被數十萬越南大軍佔領、一個曾經有數百萬人民被屠殺的共產黨國家，正快速蛻變成為擁有民主多黨政治、私人市場經濟、對外開放、充滿了生機和活力的君主立憲王國。亞洲週刊最近在柬國首都金邊獨家專訪了總理洪森，聽他闡述治理國家的經驗和當總理的苦衷。熟讀革命理論的洪森，正成為柬國強勁經濟發展的推手，他說要做柬埔寨經濟強人。
這個曾歷遭戰爭摧折的國家，已經把戰爭傷痕抹去不少。首都金邊及部分城鎮的面積擴大了，馬路也寬直了，商業也繁榮了，新建築如雨後春筍挺立起來，農村的茅草房大多數翻修成磚瓦房或木板房，特別顯見的是柬國民族喜愛鮮艷的色彩，如朱紅色和藍色的屋、漆淺黃色和白色的牆，這些彩色房子隱約在翠綠椰子樹和芭蕉葉後面，掩映之間，別具魅力。在金邊，還到處看到電視天線和移動電話發射塔，全國大多數地區都可以看到電視，城市人使用手機非常普遍。城市街道和各條國家公路上，穿梭著汽車和摩托車，金邊的摩托的士（出租車、計程車）也在升級換代，為國際遊客提供更舒適便宜的服務，而受過教育的年輕人更顯得活潑、自信，和現代化接上軌，喜歡電腦和手機，喜歡用MP3聽流行歌曲和跳舞。
早在一九八二年，柬埔寨總理洪森便已萌發對柬國社會主義公有經濟制度進行改革的想法，並著手推動手工業和輕工業的私有化。一九九三年，柬國實現全面和平之後，市場經濟成為柬國的根本經濟制度體系。這十多年來，柬國雖然仍有零星內戰，但經濟發展卻沒有停滯，尤其是二零零四年七月，由洪森領導的人民黨成功掌握實權後，提出以國家和平、安全、穩定、和社會秩序為核心的「四角戰略」，希望確保持續的百分之六至七的年經濟增長率，消除貧困，並使柬國的經濟在二零零七年達到百分之九點六的成長，從而使近三年的經濟增長率平均達百分之十一點三，成為東協（東盟、亞細安）國家中經濟發展最快的國家。
今天，柬埔寨的經濟支柱主要來自三個產業：製造業、旅遊業和建築業。根據官方統計，柬國的成衣出口在二零零七年已經登上全球第六位，出口總額達到空前的二十九億三千萬美元，比一九九四年的四百萬美元的出口額相比增加了七百三十二倍。至於旅遊業方面，二零零七年，柬國接待外國遊客達二百萬人次，比零六年增長二成，創收十四億多美元。而建築業方面，二零零七年，柬國的土地價格比零六年猛漲百分之七十，金邊、暹粒和西哈努克港的商業用地最高的上漲三到五倍，而金邊市區的獨立別墅價格從三年前的二十萬美元左右上漲到六十萬到八十萬美元。除了三大產業，柬埔寨近年發現海底石油，又發展西港經濟特區，這都可能使總理洪森在可見的將來實現他的經濟強人夢，以下是專訪洪森的摘要：
二零零零年以來，柬埔寨經濟取得很大的發展，特別是零四年後，經濟增長一直保持在雙位數以上。你曾表示列寧的「新經濟政策」一文對你思想影響很大，具體的影響在哪些方面？
我曾經說過，搞政治、軍事、外交已經不容易了，但是領導經濟工作是件困難的事情，在柬埔寨就更加困難。有些人將我稱做是「強人」，strong man，我不反對別人這樣稱呼我，但是我不接受這種叫法。只要柬埔寨的貧困人口比例居高不下，人均收入很低，只要我還沒有在發展經濟方面上取得勝利，我就不會接受strong man的稱呼。
關於列寧在一九二一年寫的「新經濟政策」的文章的問題，我最早接觸到列寧的這篇文章大概是一九七八年，是在柬埔寨從波爾布特統治下解放出來之前。當時我在組建反對波爾布特的武裝力量，我有很多時間學習和研究列寧關於國家建設的理論。
八二年便推經濟改革
一九八二年，我重新研讀過這篇文章，當時我擔任政府副總理兼外交部長，我想推動當時的政府總理姜西進行經濟改革。你可以看我的作品《柬埔寨十年》，我在一些段落寫道，讓人民擁有私有產權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貧窮。我以允許私人經營運輸業為例說明沒有必要害怕運輸業私有化，因為重要的是，這解決了人民出行的困難。
這次改革是柬埔寨在艱難的前進道路上的一次學習。當時，國家處於戰爭與和平並存的狀況下，黨內對改革的看法也不一致，除鄧小平開始在中國進行改革外，越南、前蘇聯和東歐社會主義國家，都還沒有開始改革。但是我們敢比別人先做起來。改革首先從手工業和小工業領域私有化開始。
目前柬埔寨經濟改革的靈感全都來自列寧的「新經濟政策」嗎？
現在柬埔寨發生的一切並非直接來自列寧的新經濟政策，但是它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探索道路的出發點，搞清楚什麼是好的道路，正確的道路。列寧沒來得及做的事情，我們現在做了。有人問，柬埔寨經濟發展的動力是國內私有經濟？還是外國投資？從柬埔寨發生的實際情況看，柬埔寨政府扮演的是經濟師的角色，國內私有經濟是促進柬埔寨經濟發展的決定性力量，是各種經濟成分的核心力量。從前，柬埔寨受到外國的經濟封鎖，不可能有外來投資，正是因為有了國內投資造就的經濟發展基礎，才有可能在後來吸引外來投資。我為此感到自豪。
你可以到暹粒省的吳哥去看看。現在那裏有一百一十六家酒店。其中大約只有十來家酒店是外國投資建設的，其他的一百家都是國內投資建成。在那裏的酒店投資總合大約是十億美元，其中國內投資佔到八億美元左右。從這裏可以看出，政府充當經濟設計師，對經濟的發展進行引導，讓私人經濟發揮關鍵作用的政策是正確的政策，國內私有經濟是柬埔寨經濟發展的發動機。
你在一九九八年提出了國家發展的三角戰略，二零零四年在此基礎上又提出了四角戰略。今年七月柬埔寨將舉行大選，你是否正在或者已經制定了新的國家發展戰略，是否可以透露點內容？
當初稱這發展戰略為洪森國家發展戰略不是偶然的 ，是科學的產物。洪森做事情不是憑僥倖心理，總是事先做好準備。一九九八年的時候，我們提出了三角戰略。根據當時國內情況，這個戰略的第一條是實現國內的安定和民族和解。第二條是柬埔寨融入地區和世界一體化進程，我們加入了東協，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這兩點我都實現了。第三條是努力發展經濟，使柬埔寨人民擺脫貧困。在實行這個戰略的方面我們取得了不少勝利，但是還有很多問題沒有得到解決。所以有了後來的四角戰略。
在下次大選中，如果人民黨獲得勝利，我將繼續出任總理，我會提出什麼新的戰略嗎？從前是三角戰略，現在是四角戰略，將來會發展成五角戰略？不會。我的參謀班子已經制定出了四角戰略第二階段計劃。四角戰略是不可能在五年內完成的，需要繼續執行這個戰略，但是需要突出戰略的某個方面，來進一步加強，比如在優先發展領域這個方面，原先在四角戰略中列出的領域只有六個，但是在四角戰略的第二階段，增加到了十個。必須對這些領域給予特別的關注。這四個新的大力發展的領域，首先是對自然資源的開發，包括石油、天然氣、礦藏等。石油有希望，很多資源的開發也有希望。
我們還增加了貿易領域，減少貧困現象。當今世界的貿易競爭非常激烈。增加這個方面，是因為柬埔寨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該組織要求不發達國家將減少貧困作為國家優先解決的問題。
要加快發展資訊業
第三個新增的優先發展的領域是資訊產業。今天的時代是資訊時代。我們已經通過南韓提供的財政援助，共同加快柬埔寨的資訊產業。最後還有一個，它不完全是新的領域，我們過去是把農業和水利放在一道提的，現在我們將把水利從農業中分出來，作為一個單獨的優先發展專案。在新的一屆政府任期內，我們將推行四角戰略的第二階段計劃，大力推動滯後領域發展，同時加大對立法、司法、土地、反腐等方面的工作力度。
從一九九三年柬埔寨第一次全國大選開始，人民黨用了十五年時間取得了對柬埔寨無論是形式上還是實質上的主導地位。請問您和人民黨對於這個重大勝利總結了哪些基本經驗？
如果從整體的情況來看，目前的聯合政府中還有其他政黨的一些成員參與，比如奉辛比克黨（簡稱奉黨）。但如果更深一層的分析，人民黨已經從形式上和實質上取得了對局勢的全面主導。這不是一天的結果，我們可以把時間向後推得更久遠一些，在一九九三年和一九九八年（大選）的時候，奉黨取得的東西只是形式上的，它沒有能力在實質上控制任何東西。因為奉黨可以比做是一個俱樂部，只在那裏空談，對問題缺乏深刻的政治見解，奉黨根本沒有自己明確的政策，一切都要照西哈努克國王的話去做。
在那段時間，人民黨實質上已經主導國家，但形式上還沒有。到了今天，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不論是形式上，還是實質上都是人民黨在主導。應當怎樣來總結人民黨取得勝利的經驗？我首先要講的是人民黨取得勝利有四個因素。
哪四個要素？
第一個，是人民黨政策的正確。第二個因素，是人民黨擁有大量貫徹執行黨的政策的人力資源。人民黨的官員很多都經過了戰爭及現在建設國家的和平年代，在鬥爭中積累了豐富的實際經驗。人民黨的官員來自社會各方面，有農民、工人、個體工商業者等等。
第三個因素，是人民黨善於分配有限的財力資源用於黨的建設和幫助人民方面。第四個因素，人民黨有豐富的組織工作的經驗，它體現在黨的組織結構和工作方法方面和維護黨的內部團結統一方面。
那麼，根據你的經驗，擔任柬國總理，又需要具備哪些條件？
根據我擔任黨的職務和政府總理職務的經驗，在柬埔寨當總理必須有四個條件才行：
首先，他必須能管理好自己的黨。其次，要有能控制聯合政府的能力。領導柬埔寨的聯合政府比領導其他國家的聯合政府困難，比如泰國和馬來西亞現在也是聯合政府，它們國家已經建立了行政、武裝力量等管理機制，聯合政府是在政治的框架下的政府。但是柬埔寨的聯合政府是從上到下的聯合政府，因為根據《巴黎協定》的要求，要把各派的行政和武裝力量進行整合，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第三個條件，是必須有與王室打交道的能力。柬埔寨的君主制度，有別於日本、馬來西亞、英國和泰國的君主制度，雖然那些國家也有國王，但王室多不參政。而柬埔寨的王室參與政治。國王的兒子，或者兄弟參與政治，做總理的就十分困難。有時候，我打的是兒子，他的皇上老子也跟著痛（註：指前國王西哈努克和他的兒子拉那列）。有的時候我們打的是哥哥，正在當國王的弟弟也跟著痛（註：指現在國王西哈莫尼和他的哥哥拉那列）。如果我們沒能力和國王保持良好關係，調整與那些從政王室成員關係，就容易造成混亂，有的時候動搖了王室，甚至動搖整個君主制度。最後一個條件，由於柬埔寨是東協成員國，因此作為柬國總理應當具備在不同框架下與合作夥伴溝通的能力。
那你如何調整和王室之間的衝突？
以往，這個親王、那個親王，常常做出違法的事情。但是在洪森時代的柬埔寨，是不允許這些親王亂來的。如果他們做錯了，就應當送上法庭進行審判。因為他們在法律面前也是平等的。你總不能一邊在與其他政黨競爭，同時卻要求享有比其他政黨的主席還要多的特權，不被指控和接受法庭審判。
除了以上四個條件外，作為柬國的總理，又需要一些什麼特別的能力？
第一個關鍵點是要控制住武裝力量。如果控制不了軍隊，就別想做總理。泰國就是一個現成的例子。典型的就是泰國前總理塔信被別人通過政變輕易搞掉了。這就是一個不能控制軍隊的總理的下場。我們不是要用軍隊來控制局面，但是我們必須有一支軍隊，能夠保衛國家的獨立、主權、領土完整和國家安全。這支軍隊支援國家的外交政策，在需要的時候能夠履行國際義務與合作，派往國外執行任務，比如柬埔寨派軍人到蘇丹執行任務。
第二個關鍵是必須控制住群?運動，就是老百姓。一個國家不論是實施什麼管理國家的形式，都要採取人民投票選舉產生政府的民主制度。如果沒有人民的支持，你還怎樣掌握政權？因此，人民黨也好，分工負責的人也好，都需要得到人民的堅決支持，所以我們必須願意為人民犧牲一切，我們想的不應當只是選票，而是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政府不能揮霍浪費
第三個關鍵是能夠控制財政。對於柬埔寨宏觀經濟的運行、經濟增長率、通貨膨脹的情況，總理必須過問。如果我們放任揮霍浪費，財政收入緊缺，只會帶來嚴重財政赤字，最終導致政治民主的喪失。
第四個關鍵是要能夠控制住新聞宣傳。如果要對人民講話，就需要通過電視和廣播電台，沒有宣傳機器，就無法與群?聯繫。當今是資訊技術時代，人民需要得到資訊，我們就向他們提供國內和國際的資訊，人民享有得到資訊的權利，我們必須有傳播資訊的系統。
至於在過去十五年裏人民黨所取得的成功中，洪森扮演了什麼角色，我不方便自己評價自己，還是由別人來評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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