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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蠱惑下的新疆暴力 ．張楠迪揚
| | 七五事件中，謠言在廣東與新疆的不同版本清晰體現了人們對民族矛盾的高度關切。 |
張楠迪揚﹕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博士生，寫有《中國抗爭政治的謠言與動員》、《福柯：主體建構》、《福柯：回歸自身與主體解釋》、《用悲情掩蓋反思》、《強制性政令與自覺環保意識》等文章。
謠言是群體性事件的伴生物。以研究「謠言」聞名於世的社會心理學泰斗奧爾波特（Gordon Allport）曾提出了知名的謠言傳播公式：謠言傳播程度=重要性+模糊性。這個公式意為：被人們視為與自己關係越密切，事實真相越模糊不清的謠言，其傳播速度越快，越容易更廣泛地被傳播。在新疆七五事件中，謠言在廣東與新疆的不同版本再好不過地體現了人們對民族矛盾的關切程度之高。
謠言最初從廣東韶關旭日玩具廠傳出。人們相傳該玩具廠內有漢族女工被維族工人強姦。這個消息很快便傳到了烏魯木齊。在當地人的添油加醋下，謠言被不斷加入新的細節，無論在程度上、敍述邏輯上都有明顯扭曲。這則「漢族姑娘被維族工人強姦」的傳聞，在烏魯木齊演變成了「維族姑娘被漢族工人強姦，維族小伙欲上前理論，結果被群毆致死」。
「強姦」向來是一觸即爆的雷區。這個話題不僅意味著對被強姦者的人身侮辱，而且極易被聯繫到被強姦者所代表的更大範圍的群體性受污。試想，如果一九四六年強姦北大女生沈崇的不是美國士兵，只是北京城內一個流氓小混混，事件的嚴重程度至多不過是將小混混繩之於法，而遠不至於造成各大城市五十萬人大遊行，呼籲將美軍驅逐出境。即便當時的國民政府再如何解釋「這只是一則謠言，被強姦者不是北大學生」，都無濟於事。人們對沈崇事件的關切程度已經高到必須抗議、必須造反的地步。
同理，無論是維族人強姦了漢族人，還是漢族人強姦了維族人，這種事發生在兩個相互敵視的民族之間，其嚴重性都足以激怒雙方。此外，韶關和烏魯木齊兩地的人們都不明晰事件本身的發展脈絡，事實真相依舊模糊。雖然互聯網上充斥著大量不同說法，但是有效資訊仍舊十分匱乏。這就為謠言的傳播、泛濫提供了空間。人們或出於恐懼，或出於有目的策動暴動的企圖，或出於「唯恐天下不亂」的好奇心，都紛紛加入散播謠言的隊伍。謠言從韶關傳到烏魯木齊，不僅被強姦女工的民族身份顛倒了，數量也大大增加。烏魯木齊部分維族人士居然堅信有四百名維族姑娘在韶關被漢人強姦。在韶關的漢族人也同樣堅信，漢族姑娘就是被維族工人強姦的。
雙方的「執著」同樣堅不可摧，並且從心底裏認為對方才是造謠者。這種對已出謠言的堅定信仰來源於維、漢兩民族之間長期存在的不解與矛盾。對於歷史上維、漢之間民族區隔，史學家已經做出詳細爬梳。中國政府的民族政策才是維、漢不和，乃至矛盾加深的近因。一九六零年代，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抽調大量人力到新疆邊境地帶「代耕代牧」，填補邊境地區的防衛空缺和生產缺額。這在當時起到了戍邊屯墾的功效。文革後，隨著中國整體經濟實力的提升，建設兵團後代子弟不斷由邊疆地區向新疆大中型城市流動，帶動了新疆省內部移民潮。這些漢族子弟進入烏魯木齊、喀什等城市，搖身一變為城內維族人的鄰居，這令高鼻深目的維族人開始警惕。一九八零年代開始，新疆省外的移民也開始小批量、持續進入疆內。居住在烏魯木齊的人反映，八十年代以來，「二道橋」、「山西巷子」等傳統維族聚居區仍舊是維族人的天地，但是從四面八方湧入的漢族人不斷開闢新的漢族聚居區，使烏魯木齊的城市規模不斷擴大。這也是如今漢族人在新疆兩千一百萬人中佔據百分之三十九點七四比重，成為僅次於維族人的第二大民族的原因。同時，不少維族人在政府優惠政策的導引下，到新疆以外的地區務工。政府本來期望這種「移入」與「移出」的政策成為稀釋民族衝突的良方，不想卻埋下後患。「移入」政策使得新疆內部的漢族人口增多至可以和維族人發生力量抗衡的絕對數量；「移出」政策令少量流入內地､同漢民格格不入的維族人，進一步強化了自己的民族身份認同。
漢族人精明、溫順；維族人純樸、魯莽。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群體性格，加之相差迥異的生活方式使得兩個民族的人在生活上小衝突不斷。維族人埋怨漢族人的不斷湧入搶了他們的生意，其欺詐、耍小聰明的惡習污染了他們純良的民風。這些不斷積累的小摩擦嫁接在民族、歷史問題上，共同造就了引發暴亂的社會、文化心理基礎，也為帶有煽動暴亂目的的組織提供了動員機會。
七五暴動之後，中國政府於七月六日便開放烏魯木齊，邀請西方媒體進行現場報道，並於第一時間闢謠，宣布旭日玩具廠沒有發生女工被強姦事件，並逮捕因宣洩不滿而在互聯網上散播謠言的肇事者。代表政府聲音的媒體稱疑似被強姦的女工黃翠玲只是在誤入維族男工宿舍時遭調戲，並沒有被強姦。但是，謠言似乎並沒有止於政府的資訊公開。人們仍在不斷猜測，傳謠。在韶關，謠言按照「漢族姑娘」被強姦的主題越傳越誇張；在烏魯木齊，堅信維族姑娘被強姦的人們仍在武警的戒備下找機會群聚。消息人士稱，在韶關，每間受傷工人居住的病房都有專人把守，令媒體不得接近。不論出於何種原因，政府聲東擊西開放烏魯木齊，封鎖韶關的舉措，都為謠言繼續發作提供了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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