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期精彩內容
|
|
香港的電影節文化 ．林沛理
| | 香港國際電影節播映的大多是非主流電影，但卻是「另類電影、主流促銷」。 |
林沛理，文化雜誌《瞄》（Muse）主編，《信報》及《南方都市報》專欄作家。著有評論集《影像的邏輯與思維》、《香港，你還剩下多少》及《能說「不」的秘密》（次文化堂出版），最新的一本書是《破謬．思維》（天窗出版）。
深層次矛盾是香港最近的流行語。其實，你無須對馬克思的唯物辨證法有任何認識，只要睜大眼睛，在香港隨處皆可看到市場價值與人文價值、商業與藝術、邊緣與中心的衝突和角力，以及在夾縫中生存的處境和策略；剛結束的香港國際電影節就是一個好例子。
電影既是一門藝術，也是昂貴的文化商品和大眾娛樂模式。對觀眾來說，電影是用來逃避現實的。可是，一個不肯面對現實的電影節，肯定無法在香港生存。
已經有三十四年歷史的香港國際電影節未必放棄了愛情，但它肯定選擇了麵包。四年前，它以杜琪峰的《黑社會2》做開幕電影，已是最明確的表態。時至今日，我敢說電影節的靈魂仍然是屬於影痴的，但它的肉體卻已成業界的囊中物。這叫做左右逢源還是左右為難，精神分裂還是兼容並蓄，當然是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
今屆電影節總共放映來自五十多個國家、超過二百九十部電影，其中六十五部是世界、亞洲或國際首映。這些電影當然不乏佳作，可是從文化評論的角度而言，更值得探討的是這些電影經商品化後被推銷的過程。這個過程反映了在香港這個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裏，藝術與商品的辨證關係，以及電影文化與廣告文化的價值衝突。
藝術電影與一般在戲院上演的所謂商業電影有本質上的差異，這種差異往往具體地表現於兩者在滿足觀眾期望、投射作者個性和呈現世界的視角等幾方面的不同取態。我們常常掛在口邊的所謂「電影文化」，其核心價值是培養觀眾分優辨劣的鑑賞力。這種鑑賞力包含的，不僅是對好電影的欣賞能力，還有對壞電影的批判和防衛能力。
換句話說，真正的鑑賞力不只是一種品味，亦是一種含批判性的判斷力(critical judgment)。不懂批評電影的人不會懂得欣賞電影，正如不懂「醜」的人不會明白「美」一樣。正因如此，要推廣電影文化，便萬萬不可沿襲推銷商業電影的手法來推銷藝術電影。
從這個角度看，香港國際電影節的選片策略和宣傳手法，所體現的不單是電影文化的價值，也同時是廣告文化的價值。廣告文化的核心價值是消費主義，而消費主義又依附於商業銷售主義。為銷售商品，廣告竭力尋找促進消費的各種「竅門」，其中最有效，也是最常用的就是「製造慾望、滿足慾望」。在這套廣告文化潛移默化的影響下，香港國際電影節的策劃人和推廣者要做的，就是將他們放映的電影變成「慾望的對象」 (object of desire)。
在意識形態上，廣告基本上是保守的。廣告多數不會明目張膽地觸犯消費者根深蒂固的價值觀，或者挑戰他們的消費經驗和習慣。電影節的多場首映禮，播放由張學友、湯唯、黎明、任賢齊和楊千嬅等藝人擔綱演出的電影，以「星光熠熠踏上紅地氈、矚目全城」作招徠，針對的就是觀眾希望先睹為快、早人一步看大明星、大製作的消費心理。
電影節播映的大多數是非主流電影，但電影節採用的卻是「另類電影、主流促銷」的手法。電影節推廣電影藝術的功不可沒，但它的促銷手法不自覺地暴露了藝術電影在今日香港社會的商品本質——它的節目手冊根本就是一本產品目錄(product catalogue)。電影節若真的關心電影藝術多過售票情況，便不應在手冊上一味隱惡揚善，渲染所選影片的美不勝收、深不可測。
當然，這節目手冊不易寫。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影，背景迥異、風格各殊、成就不一，實在難以下筆；要做到輕重得體、評介周全，談何容易？我不盼它警句琳琅、佳作成篇；但它至少該真心誠意、言之有物、持之有理，將電影作者探討的主題、擅長的技巧、獨樹的風格，甚至常見的瑕疵，斟酌舉例，得失並陳。
可惜電影節的節目手冊年年如是，不改其拈花微笑，只摘佳句，不談著筆的宣傳手法。這些評價文字壞在必須歌功頌德，於是往往將庸句引作警語、艱澀說成高深，最後電影節成功推廣的不是電影藝術，而是電影藝術的高不可攀、不可理解，及對電影藝術和電影作者的迷信和盲目吹捧。
所以，寄語所有推廣電影藝術及文化的朋友，拜託不要再告訴觀眾什麼是「不可不看的電影」。看電影，每人都有他的偏見與錯愛、領悟與執迷，如此而已。■
perrylam@yahoo.com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