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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演出馬勒的驚奇旋律 ．李歐梵
| | 不足五百人的「雜牌軍」在香港上演馬勒名作《千人交響曲》，竟能漸入佳境令人耳目一新。 |
李歐梵，台北中央研究院院士、香港科技大學榮譽博士。年前自哈佛大學退休，現任香港中文大學韋倫講座教授。著有《西潮的彼岸》、《浪漫之餘》、《上海摩登》和小說《東方獵手》等。
九月二十七日晚，我的一幫「馬勒仔」年輕朋友約我參加一個盛大聚會——在文化中心音樂廳欣賞一場音樂會，節目竟然是馬勒(Gustav Mahler)的第八交響曲，又名《千人交響曲》，因為樂隊加上數個合唱團以及八個獨唱家，人數將近千人！對像我這種馬勒迷而言，只要演奏馬勒，必躬親參加，何況是這首難得幾回聞的千人大合唱。
是晚演唱的大約三百人，加上樂隊和獨唱家，還不足五百人，但已算是難能可貴了，因為這是一個「雜牌軍」，其主力是至今已有三十年歷史的「學士合唱團」以及學士之友樂團，指揮是現任該團總監黃日珩，參加演出的本地其他業餘合唱團體有六個之多，包括香港兒童合唱團、香港大學和中文大學學生會合唱團、英華書院舊生合唱團、港大學生會基督徒唱詩班等，誰說香港沒有合唱團，無法演出馬勒第八？
說此話的是香港管弦樂團的總監迪華特，我親耳聽過，這位荷蘭指揮大師言下之意是，香港的這些業餘團體都不夠職業水準，所以無法演出《千人交響曲》(還有一個原因是迪華特自己不太喜歡這首樂曲)，我認為這次演出也是業餘人士向職業樂手的挑戰。我事先並不抱任何希望，因為即使是職業樂團與合唱團，也不見得演得好。記得前年在三藩市聽過該市樂團在名指揮湯瑪士(Michael Tilson Thomas)領導下表演此曲，成績平平，雖然合唱團的演唱整齊劃一，但我聽來並不感動，事後曾寫過一篇樂評，直言我的感受。
馬勒的第八交響曲共分兩部分，第一部僅二十多分鐘，下半部將近一個鐘頭，最好一氣呵成沒有中場休息，但當晚還是休息二十分鐘，可能是顧及一般聽眾的需要，而且開場還加演一個慶祝學士樂團生日的小曲，雖是慶典有此需要，反而令我等馬勒迷沒有耐心。
正式演出終於開始了，從樂隊與合唱發出的第一聲，我的心就沉下半截，怎麼如此虛弱無力？似乎大家都怯場，戰戰兢兢、不知所措，只見台上的黃日珩大力揮舞指揮棒，甚至跳了起來，但也無濟於事，八位歌唱家中有七位分別「試音」，但我坐在樓上最好位置還是聽不清楚，混成一團，偏偏這一段又是全曲中較難表現的，令我大失所望，不禁心中暗忖﹕迪華特說的還是有道理，沒有訓練有素的職業合唱團，免唱馬勒。
相關資料顯示，學士合唱團過去演唱的曲目多與宗教有關，如莫扎特的《安魂曲》、韓德爾的《彌賽亞》和海頓的《創世紀》，這些樂曲，從演唱技巧而言，都沒有馬勒第八難，更不必提馬勒對於樂隊的要求。第八交響曲的前半段是取自拉丁文的聖詩《Veni Creator Spiritus》(《懇求聖靈臨格》)，第二部分則是德文，選自歌德的《浮士德》第二部分的最後一幕，叙述罪人在天堂如何得到救贖，因此幾位獨唱家要分別各顯神通，每一個人唱一段，並配合台上的合唱團共同演出。第二部開始時樂隊奏出天堂仙境，依然沒有起色，我腦海中不免浮起另一套「取代品」——蕭提指揮芝加哥交響樂團的經典錄音，當然還有兩年前在三藩市聆聽的些許回憶，又聯想到即將在港大舉行的第二場人文主義演講，不覺走了神，但依稀看見黃日珩的指揮有板有眼，提示鮮明，這位原來是歌唱家的指揮確有大將之風。到了第二部中段，男高音Daniel Suk唱出美奐美輪的歌曲(出自Doctor Marianus之口)，我的精神突然為之一振，頓時提升，猶如歌詞所提示，回到馬勒營造的幻境。合唱團接著進入，聲音變了，音質和音量和前段大不相同。再唱下去，四位台上的女聲樂家各自亮相，到了女高音王嘉瑩唱出「贖罪之女」的楚楚動人歌聲，又進入另一個高潮，只見台上的各合唱團眾志成城，越戰越勇，真是若有神助，直到最後結尾，天使召喚(兒童合唱)，眾靈魂終於得救，只見黃日珩轉身向背後一揮，樓上台後的號角聲響起，我的靈魂也恍若直上雲霄。
這最後二十多分鐘的經驗，連我自己也難以置信，莫非我年歲日增，下意識之中不免也想到人生大限而靈魂突然出竅？不料全曲告終時，身後的數位馬勒仔大叫「Bravo!」原來並非我一個人走火入魔。
這種聆樂經驗，人生難得幾回有！它像是一個有自覺的夢，夢中雖神遊仙境，但音樂意識仍然覺醒，台上合唱團女聲部的走音變調，我依然聽得清楚，樂隊各聲部的不平均(小提琴部太弱，木管樂器不齊，倒是圓號尚稱齊整)處處可聞。但不要緊，我都可以寬恕，因為這是一場「不可能的任務」，竟然由這個雜牌軍演出團隊達到了！指揮功不可沒，多次密集演練也有關係，這一切盡在不言中。但必須指出的是﹕這又是一次香港音樂文化不按牌理出牌的表現，馬勒在天之靈何嘗想到，在這個商品消費猖獗、「搵錢」如此賣命的大都會，竟然出其不意地演出他的第八交響曲。
作為馬勒迷，十天內能聽到兩場馬勒，余願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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