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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在中國的復活 .鍾玲
| | 唐朝詩人寒山在中國長久被忽略,但在日韓卻享有崇高文學地位,也是歐美「垮掉的一代」的精神導師和偶像。在寒山隱居地浙江天台縣舉辦國際研討會,成為寒山在中國復活的起點,也再度呈現寒山現象背後重大的宗教、政治因素。 |
(編者按:鍾玲是香港浸會大學文學院院長、寒山研究學者。)
一千二百多年來,首次為唐朝詩人寒山舉辦的國際學術會議終於在二零零八年五月於浙江省天台縣舉辦了。天台山脈中的寒石山就是當年寒山隱居近七十年的地方。是次會議名稱為「寒山子暨和合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共發表五十多篇論文,參加的學者除了中國大陸的,還有的來自台灣、日本、韓國和美國。
在中國古典文學傳統中,寒山一直沒有什麼地位。近幾十年來,兩岸三地各大學中文系古典文學課程的書單上,應該不會出現他的名字。但是在日本和韓國,過去幾百年來寒山的文學地位一直很高,被尊為重要的中國詩人。
更離奇的是,由一九五零年代末開始,寒山在美國、歐洲竟也成為重要的中國詩人,與李白、杜甫、王維齊名。他不僅在知識分子中廣為流傳,更在美國逆向文化運動(Counter-culture Movements)的三代青年(垮掉的一代The Beat Generation、花孩Flower Children、嬉皮 Hippies)之中,被奉為精神導師和偶像。到了二十世紀末、二十一世紀初,歐美的寒山熱並沒有退潮。在重要的英譯中國文學選集中,寒山入選的詩數目上常不比李白杜甫少。美國及歐洲各國陸續出版多種寒山詩譯文的單行本。更有不少美國作家引用寒山詩的典故,或模仿其風格。
最為人稱道的是以下兩本美國小說。傑克·克洛厄(Jack Kerouac)在一九五八年出版的自傳體小說《得道的流浪漢》(The Dharma Bums)詳細描寫詩人蓋瑞·史耐德(Gary Snyder)英譯寒山詩的情形,並讚揚寒山精神和寒山詩的境界,此書令寒山與史耐德雙雙成為三代美國青年的偶像。查理·弗雷色(Charles Frazier)一九九七年出版小說《寒山》(Cold Mountain),引用寒山詩句「人問寒山道,寒山路不通」之史耐德英譯文為其小說之前言。Cold Mountain為北卡羅來那州一座真實的山,然而Cold Mountain一詞也是半個世紀來通用的寒山英譯名字,所以弗雷色的書名必然影射中國詩人寒山。這本小說更在二零零三年由好萊塢改編為電影巨片。
寒山在中國和外國的境遇冷熱兩極,非常不同,可說是跨國文化史上的特殊案例。
寒山其人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歷史資料,寒山應該是他的號,以他所隱居的寒巖為其名,我們不知道他的姓名,也沒有他的生平資料。但有關他的傳說和神話,一千二百年來,衍生演變,越滾越大。由胡適開始,多位學者對他生卒年的考據,由隋朝到晚唐都有,甚至有人認為根本沒有其人,詩是後人偽造的;還有學者考據出作者不只一人。
寒山何許人
近二十年來,學者如錢學烈、葉珠紅根據幾百首寒山詩的內證,考據出他大約是中唐人,少年青年時期在長安、咸陽一帶生活,並考過幾次科舉。安史之亂後,他三十多歲時,歸隱天台山,住在寒巖一帶。他與天台國清寺的僧人豐干為友,並與在食堂、廚房做雜工的拾得結為莫逆。寒山留下三百多首詩。
最早的寒山神化過程是由閭丘胤的序造成的。雖說的確有一位台州刺史叫閭丘胤,但這個序卻是後人偽造的。序中豐干禪師對閭丘胤說,寒山與拾得其實是文殊菩薩與普賢菩薩的化身:「寒山文殊,遯跡國清。拾得普賢,狀如貧子,又似瘋狂。」序文中寒山還表現神通,閭丘胤的使者到寒巖送衣物給寒山,寒山不受,退入山洞中,「其穴自合,莫可追之」。這篇序把寒山、拾得描寫為佛教的菩薩轉世。
歷代畫家畫的寒山、拾得圖,也助長了傳說的推廣。不僅中國畫家喜歡畫這個主題,日本畫家畫得更多。早期畫寒、拾的中國畫家包括南宋梁楷、牧溪,與元朝顏輝、因陀羅。他們的畫應該是取材於閭丘胤序中所描寫的寒山和拾得:大笑狂笑、瘋癲滑稽、自在自得。到了明朝中葉以後,才變化為微笑的和合二仙。
和合二仙在明清發展為民間信仰。寒山、拾得的造型由中年貧士或僧人,轉變為青少年,面容由狂笑變為微笑。他們遂成為主婚姻圓滿之神,一人持荷,一人持盒,為「和合」之諧音。這個轉化實在夠奇特,兩個修行人倒成了婚嫁之神,婚嫁神應該是一男一女比較合理,倒選了兩個大男人。他們成婚嫁之神大約與歷代畫家筆下兩人的笑容有關,充滿歡喜的面容很有喜氣,深入民心。蘇州的寒山寺又附會寒山曾到過該寺,並任住持。這根本是編造的,因為該寺在中唐時期根本尚未建造。雍正皇帝於一七三三年敕封寒山為和聖、拾得為合聖,和合二聖之名遂獲正式認可。
寒山在中外學界的認受性何以如此懸殊,實涉及各國文化傳統對經典的要求,涉及本地文化及政治領域吸收外來文化時的取捨問題。
境遇何以如此懸殊
寒山在中國一千二百年來不受重視,乃因其文字過於淺白,內容與風格不符合古典詩經典的要求。他大部分作品都是表現淺白佛理的偈,如「有酒相招飲,有肉相呼吃。黃泉前後人,少壯須努力。玉帶暫時華,金釵非久飾。張翁與鄭婆,一去無消息」。這類詩不符合古典詩所要求的文字上之典雅及平仄格律。他又有不少描寫自己在寒巖上修行的詩,表現大自然生動的意象,境界高超,如「登陡寒山道,寒山路不窮。溪長石磊磊,澗闊草濛濛。苔滑非關雨,松鳴不假風。誰能超世累,共坐白雲中」。但又因為這類詩宣揚佛理,如此詩中「超世累」的想法,故不符合中國山水隱逸詩對經典的要求。雖說寒山在正統文學傳統得不到一席之地,然而歷代愛好他詩歌的僧人與文人為數不少,包括晚唐的詩僧貫休、齊己,宋朝的文人王安石、黃庭堅等。
寒山在日本與韓國百年來享有崇高的文學地位,主要因為其詩文字淺易,富佛教意味。以前漢文是這兩國的官方文字,貴族階層、統治階層都學習中國文學作品,因為寒山詩的文字比較淺顯、明白,故易為人欣賞。日本與韓國又崇尚有佛教意味的詩歌,故寒山成為重要的宗教詩人。諷刺的是,寒山在中國不受重視的原因,反而成為他在日本與韓國受到推廣的因素。
寒山在美國、歐洲如此受歡迎是因為有天時地利人為的諸種巧合。一九五零年代中期以後,上百萬的美國青年變成垮掉的一代,他們離家出走、攔車流浪、吃迷幻藥,用以反叛中產階級的價值觀,揚棄基督教的信念。他們心中渴求新的宗教價值觀、新的精神偶像。遠東的佛教,尤其是禪宗,正符合他們的需求:禪宗依靠個人的修行,不依靠像上帝等外在的神祇,禪宗又注重精神上的自由和解脫。寒山的形象特別吸引他們,因為同質性:跟他們一樣,寒山也是穿得破破爛爛,跟他們一樣,寒山也是以瘋瘋癲癲的行為掩飾自己的內心。但不一樣的是寒山得到精神上的自由和解脫,這正是美國青年尋求的境界。
寒山在美國成為青年們的偶像,則應歸功於美國詩人史耐德與小說家克洛厄。在一九五五、五六年,史耐德住在柏克萊,跟加州大學中文系的陳世驤教授學中國古典詩,他在陳教授指導下英譯寒山詩。那時克洛厄常去探訪史耐德,並傾聽他談如何翻譯寒山詩,以及所謂的寒山精神。克洛厄把這段經驗寫進他的小說《得道的流浪漢》之中,此小說出版後暢銷十多年,寒山與史耐德遂成為二合一的偶像,成為三代美國青年的精神導師,也啟動此後半個世紀歐美的寒山熱。然而史耐德與克洛厄筆下的寒山是片面的、扭曲的。他們凸顯了寒山的山水佛理詩,又把寒山塑造成一個流浪漢。事實上寒山的中、晚年近七十年定居寒山,並未到處流浪。
台灣在一九七零年代曾興起一股寒山熱。一九六六年胡菊人在香港的《明報月刊》上發表《詩僧寒山的復活》,描寫垮掉的一代奉寒山為偶像的現象。我讀了該文後,研究這個跨國的文化案例,一九七零年在台灣《中央日報》副刊上發表《寒山在東方和西方文學界的地位》,此文在台灣學界與佛教界引起相當的迴響,主要因為台灣當時在軍事與經濟上都依賴美國,而寒山居然在美國流行起來,台灣的文化界與宗教界是必然會有回應的。以後幾年出版了許多討論寒山的論文和專書,新印的寒山詩集也面世了,但到一九八零年代熱潮幾乎完全冷卻。在台灣只有葉珠紅在一九九零年代開始全面地研究寒山。中國大陸默默耕耘,深入研究寒山的學者則有四川大學的項楚與深圳大學的錢學烈。
回歸和復活
二零零八年這次盛大的寒山子暨和合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是由中國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浙江省社科界聯合會、中共台州市委宣傳部、天台縣委、天台縣政府等單位聯合主辦的。這麼多政府機構、學術單位投入,透露出這次會議之舉行,背後有重大的政治因素。二零零六年十一月中共的十六屆六中全會提出《關於建構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決議要發展與打造和諧文化。我想寒山拾得的和合精神正巧符合這個大方向,落實下來就促成了這次國際會議的召開,也促成了寒山進入了正統文學傳統的殿堂,促成了寒山研究之風。
最幸運的是,我竟能了卻心願,由一九六八年開始研究寒山,至今已四十年,現在終於有機會親身踏上寒山在一千二百多年前徜徉的天台山。我們學者所住的赤城賓館距離國清寺只有一公里多,距離寒巖只有四十分鐘車程。因為英譯寒山、拾得、豐干詩的美國作家比爾·波特(Bill Porter,筆名赤松Red Pine)曾參訪過寒山遺蹟三次,所以我請他帶路,清早趕在開幕式之前,去一探國清寺。國清寺是隋朝古剎,也是天台宗的祖庭。我們在清晨抵達國清寺門前,立在豐干橋上等開門,七點半進寺。寺的面積極廣,殿殿相連,禪房無數。寺後平地高聳天台山山脈,山林青翠欲滴。寺中那麼多道長廊,不知在哪一道廊上,寒山「叫喚快活,獨言獨笑」?我們也找不到當年拾得工作的廚房和食堂。還好找到了供奉豐干、寒山、拾得的三賢殿。小小的殿中立著他們三人上了金漆的木雕像,也不知是什麼年代雕的。只有中間的豐干是出家人的樣子,剃了度、著僧衣,寒山和拾得都蓄了髮,明顯是在家人的模樣,兩個人都精瘦,衣不敝體,連肋骨都一根根地顯露出來。與元朝以後二人比較肥胖的造型完全不同。想當年在深山之中,生活艱苦,寒山有一餐沒一餐的,不可能是胖子,但寒拾二人倒展現他們招牌的咧齒笑容。
開完會第二天,研究寒山行實考證的浙江大學何善蒙博士邀我與研究寒山版本的韓國嶺南大學李鍾美博士,三人一同去探訪寒巖山洞和明巖幽谷,根據寒山詩的內證,他當年在這兩個地方都住過。寒巖和明巖都是寒石山、或寒山的一部分。寒石山是一列森然的巨巖山崖,橫向排列幾公里之長,雖不高聳入雲,卻幽深曲折。何善蒙的家鄉距寒石山只有幾公里,因此他非常熟悉寒山遺蹟。
坐車半小時後,到達寒巖之前。迎面是一塊龐然的大石崖,何善蒙指著崖下一條橫向的黑色裂縫說:「寒山就住在寒巖下的這個山洞堙C」一千多年前,這堨是荒山野嶺,如今農地已開發到寒巖腳下,有一位農夫正在那兒鋤地。我們爬到山洞入口,驚嘆於山洞之大,估計可列坐八百人以上。當年寒山一定在近洞口向陽之處,依穴築茅棚隱居,即使是今天,也有一位女隱士在洞口一角築了個小蝛虷瞴C
寒山還在洞口挖了水池和種了菜圃。他的詩說:「棲遲寒巖下,偏訝最幽奇,攜籃採山茹,挈籠摘果歸……」寒巖的左邊,爬兩分鐘的山路,就是一座奇石森森的山峰,更有瀑布飛泉。寒山應該常在他的巖洞前,或此奇石山的岩上打坐。他詩中說「任他天地改,我暢巖中坐」,或「石床孤夜坐,圓月上寒山」。
我們三個人下了寒巖,驅車去明巖。何善蒙說,明巖應該就是寒山詩中提到的東巖和重巖。我想寒巖主要是一塊巨巖,明巖則有多層巨崖,很多山洞,故重巖應該是指明巖,寒山詩中有「重巖我卜居,鳥道絕人跡」,所以他在明巖也住過。寒山當年沒有我們坐車那麼方便,由寒巖到明巖要翻山過去,非常陡峭,他說:「欲向東嚴去,於今無量年。昨來攀葛上,半路困風煙。」
古蹟破壞亟待改善
到了明巖卻大失所望,巖外築了一列房子,要買門票才能進去。寒山心愛的東巖,如今被明岩古寺盤踞,整個明巖深谷,建滿了佛殿和寮房、放生池。甚至寒山住過的山洞,也起了樓閣,塞住了山洞。而且現在還在加蓋建築,整個明巖幾乎破壞殆盡,山被挖開建寮房,幽徑卻砌上水泥石階。國內對歷史古蹟應嚴加保護,維持原貌。
希望有一天明巖可以恢復原來山崖、幽谷、古樹的美景,讓我們的中華子孫、海外慕名而來的日本人、韓國人、歐美人士,可以靜靜體會寒山筆下的奇石幽谷:「余家本住在天台,雲路煙深絕客來。千仞巖巒深可遁,萬重谿澗石樓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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