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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卷二十四期 (2011-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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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 ．紀碩鳴、杜安琪
| | 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除了大量經費外，更需要包括年輕人在內的觀念的改變。全國政協委員田青認為，拯救記憶中的鄉土文化更有賴完善的法律制度，要整個社會來參與。 |
一年一度的央視春晚節目，代表了過去一年中國社會文化的精采。今年，有一對本在街頭巷尾遊唱的農民工組合「旭日陽剛」登台表演，撼動不少觀眾。該組合由來自河南省商丘市民權縣的王旭和來自東北的劉剛組成，他倆在北京復興門一個地下通道裏相遇，因翻唱搖滾歌手汪峰的《春天裏》而受到網民追捧，成為網路紅人。兩個農民工抱著吉他站在寬大的舞台上，以流行曲、搖滾，唱出中國農民工的悲慟、農民工的那種蒼涼質樸。這個節目讓眾多電視機前的觀眾為農民工走上了央視舞台而震撼，不過，也有人震撼之餘，深感遺憾。
全國政協委員、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田青看了這兩個農民工在春晚的演唱，叫好之餘也陷入深思。接受亞洲週刊訪問時，田青表示，仔細一想，這兩個農民工在台上抱著吉他，而不是嗩吶；唱的是當代流行曲，再也不是河南梆子、河北梆子、豫劇。農民工的文化，已經變成城市文化的一個亞種。「將所有城市化的標籤，甚至西化了的符號當成一種新興和流行，而且成為一個努力追求的目標。記憶中的鄉土文化盪然無存，我深感遺憾！」
從事文化藝術研究的田青，是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積極推動者。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的定義，是指「被各群體、團體、有時為個人視為其文化遺產的各種實踐、表演、表現形式、知識和技能及其有關的工具、實物、工藝品和文化場所」。田青說，中國現在可說是法律大國，每年公布和擬定等待批准的法律非常多，「但文化類法律奇缺，目前文化界只有二部法，一是文物法；一是非物質文化遺產法，最早叫民族民間文化保護法，雖然有法，但執行難」。這次政協會議上，田青的提案是《立法之後進一步細化法律和落實》，他認為，「非物質文化遺產」法律要細化，比如應該設有退出機制。
「非物質文化遺產」在中國曾經是一個很拗口而陌生的詞彙，這些年開始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這是因為中國經濟高速發展同時，傳統文化也以同樣速度在流失。田青感嘆，十二五規劃提出的百分之五十的城鎮化發展速度，是讓中國逐漸變成一個沒有「鄉土」的國家。「現代化不可能把農村給去掉，但是它可能把鄉土文化消滅掉。現在大量農民工進城，農村空巢化，又搞農民新村，集中居住，農村留下的就是老人、孩子。農村的生活方式和文化全部改變了。」
沒有「鄉土」的中國
一個民族的特性主要表現在文化上，田青給中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定義是﹕中華民族精神的DNA，是中華民族的文化基因，是一個民族繁衍發展的最基本因素。田青說﹕「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這個觀念，是進入二十一世紀以後，人類對發展的反思。是反思人和自然的關係，這樣的思維產生了環保的理念；是重新反思今天和昨天的關係，在這樣一個思維之上產生了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理念。」
這樣的概念是在督促人類，在物質建設、經濟建設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時，還應該想一想，成功的背後丟了什麼，為之付出的代價是什麼。田青強調﹕「再進一步，哪些代價是我們能夠支付的，哪些代價是付不起的。比如非物質文化遺產有不可再生性，沒有了就是沒有了。」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時候，當時中國地方戲還有三百多個劇種。每個劇都有它一套獨特的東西，它的唱腔、它的音樂、它的代表性曲目，有自己看家戲，有多年才能夠培養出的角兒——具影響力的演員，還要有多年才能培養出來的觀眾群，現在叫「粉絲」。改革開放三十年，現在將近一半的劇種沒有了。田青說，山西是戲劇大省，保存了最多的老舞台、舊戲台。原來有五十二個地方戲，現在還剩二十八個，將近一半沒了。再也沒有人能夠唱了，能夠演了。「我們保留下來的多種多樣的劇種，是中國文化的一大特色，也是人類文化的非常珍貴的部分。我們中國人強調傳統文化有幾個高峰：唐詩、宋詞、元曲、元雜劇，那麼明清代表性的東西是什麼呢，就是戲曲。明清有幾百個地方戲，很了不得的。但歷史遺留的文化，消失了是很難復元的。」
相機換元代碗的悲哀
一位法國女士曾到貴州各個寨子裏，用很少錢，收集苗族、彝族?的傳統服飾，有的已有上百年歷史，非常精美。她在法國搞了個展覽，很轟動。中國大使也去看，她就跟大使說：「以後你們中國人要研究苗族服飾，就到這來。」改革開放初期，有海外人士到中國大陸旅遊，看見一個老漢拿著一個碗在牆根下喝粥，一看那碗是元代的，就拿一個傻瓜相機跟他換。可悲的是拿到傻瓜相機的老漢和拿到元代碗的人興奮程度一樣，而且全村人都羨慕他，田青認為﹕「這就是文化的悲哀。」
有很多戲曲學院的學生跟田青說﹕「你讓我們光挖掘傳統，不發展，不改革，那梅蘭芳就改革。為什麼梅蘭芳可以改，我不能改？」田青回答說﹕「就是梅蘭芳可以改，你不能改。梅蘭芳能演四百到五百齣大戲，你戲曲學院念三、四年書，只會演兩三場折子戲。你還不知道京劇的精髓在哪兒呢。你剛進門兒怎麼改啊？如一個初中生要改變整個的教學體系，你沒這個能力啊！」
去年，田青在東南大學演講，有一個學生對他說﹕你講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說崑曲、古琴好，但我們年輕人不喜歡，現在喜歡崑曲的只剩老年人，崑曲沒出路。田青回答﹕第一，你也會老的；第二，崑曲已經等了你四百年了，不在乎再等你三十年。停了那麼幾秒鐘，學生們都鼓起掌來。田青表示﹕「過去我們覺得不適應現代社會就改造自己。年輕人喜歡跳disco、跳街舞，等到老了去找太極拳時，會忽然發現太極拳都已變成街舞，怎麼辦？」田青說﹕「我們追求效益，要現代化，你把太極拳改成了街舞，等我老了想打太極拳時找誰去？所以我說等你老了，等你有這個文化修養了，等你想聽崑曲了，崑曲還在。」這就是保護的意義所在。
元宵夜在人民大會堂，田青跟主管文化的兩位官員劉延東、劉雲山坐一桌，他闡述自己的觀點﹕崑曲就是不能夠現代化，京劇是國劇，唱的是白話，一聽就懂。「崑曲是聽不懂的，崑曲必須看本子，必須有這樣的文化底蘊，要有情思，需要學習，要有文化修養，崑曲就不是給下里巴人聽的。換句話說，我古琴就不是在大眾一萬人的場合彈的。我就是三五知己，我就我個人跟自然交流，與神靈交流。我要是想到廣場上去，我彈電吉他，它有另外的樂器啊。酒壺就是酒壺，尿壺就是尿壺。你怎麼能拿尿壺打酒去？」
中國要重視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保護經費很重要。田青表示，近年國家投入資金四億多人民幣(約六千兩百萬美元)，這和整個中國的財政比起來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數，但與過去政府的文化投入比，已是很大一件事了。田青覺得，最難的還是觀念變化，年輕人不贊成保留傳統戲劇；苗族小姑娘就是喜歡牛仔褲，而把民族繡花裙子賣給了外國人，這與觀念有關，與社會整體對非物質文化的重視及保護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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