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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分裂從團結開始 ．張翠容
| | 波蘭變天由團結工會開始，但二十年後工會的團結精神不再。國家走上市場經濟不歸路，前共黨人士與工會成員一窩蜂去做生意，有些成為大企業主，轉過頭來冷酷打壓工會，只要發現有僱員參與工會活動即刻堅決辭退。 |
柏林圍牆倒下二十週年慶典雖已結束，但東歐結束共產統治的紀念活動仍然在東歐多地相繼進行，而第一個拉開鐵幕的國家——波蘭，早於今年六月舉行了慶祝共黨垮台二十年，一切從「團結工會」開始。可是，二十年後，波蘭人卻感到團結精神不再。走在波蘭首都華沙街道上，我對這個闊別差不多二十年的城市完全陌生，就好像重訪團結工會一樣，團結工會與二十年前已有很大不同。
華沙在二十年前破落的樣子，空空如也的店舖，當年飯店晚間八時便關門，十足一個典型共產治下的地方，如今一改成為歐洲典型的現代化城市，跨國企業林立，從大型百貨C&A（英資）到美資Rock & Roll餐廳，標誌著波蘭在市場經濟上的不歸路，而且是一條高速發展之路，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更何況波蘭是歐洲地區中受到金融海嘯影響最少的國家，今年仍能維持正數的經濟增長。不過，有專家警告，波蘭明年經濟將受考驗。
與此同時，波蘭的工會卻面對市場經濟發展的挑戰，隨著工業結構的轉型，工會勢力已大不如前，團結工會分崩離析。諷刺的是，團結工會是當年導致共黨倒台的主要推手，在二十週年之際，曾是團結工會精神領袖的瓦文薩（華里沙）竟然表示對現在的團結工會不認識，甚至鬧出瓦文薩要杯葛波蘭變天二十週年紀念活動的風波。
風波在波蘭此起彼落。原本是團結工會大本營的北部波羅的海城市格但斯克（Gdansk）船塢，自波蘭於零四年加入歐盟後便一直面臨私有化的計劃，工人隨時失掉工作，在二十週年前夕，工人發起示威抗議。
至於瓦文薩本人日子也不好過，有右派人士力指他在六、七十年代曾為共黨情報機關服務，擔任情報提供者，並著書大揭內幕，使瓦文薩困擾不斷，其中的指控者維爾德斯坦竟曾是團結工會成員。
在經濟富足繁榮的背後，波蘭有多股政治暗流在洶湧。我企圖理解團結工會的新仇舊恨，這個東歐變革的第一大象徵，在過去二十年間其本身又出現了多少的變化？
二十年前在華沙採訪團結工會，當時它的辦公地方位於市中心一座宏偉的歷史大樓中，今天再訪，大樓依舊，只不過團結工會原址已成為高級餐廳，它早已搬遷到小街的一棟不起眼的商用樓宇內，團結工會的標誌也同樣不起眼，我要多番查詢才得尋見。
接待我的是食品工會秘書處主席諾維斯基，他告訴我團結工會已脫離其政治角色，專心工會工作，他建議我前往位於格但斯克的總部了解實況。
我從華沙坐火車經過五個小時，終於抵達格但斯克。波羅的海的海風迎面而來，離火車站不遠處正是當年知名的「列寧船塢」。一九八零年八月，身為電工的瓦文薩領導船塢工人起義，反對有工人因要求工會獨立而遭解僱，隨即引發一場大罷工，罷工訴求還包括更大的政治自由權利。同年九月，團結工會成立，正式展開工人鬧革命的歷史進程。
格但斯克的團結工會全國委員會兩名負責人馬特拉和沃蘭斯卡在接受我專訪時表示，波蘭工人勇敢走上街頭，始於一九七九年六月教宗保祿二世訪問波蘭時，向波蘭人大呼：「你們不要害怕！」這句話產生了滾雪球的作用。團結工會除了是個獨立工會外，也是個政治組織，八九年變革成功後，它更一度是個政黨，瓦文薩九零年十二月當選為自由波蘭的民選總統。
波共同意分享權力
八九年二月至四月間，波蘭共產黨與團結工會代表舉行圓桌會議，波共同意分享權力，並定於同年六月四日舉行自一九四五年後的第一次民主大選，團結工會即變身為政黨，參與選舉。
九零年春天我到華沙採訪，一名團結工會記者扎克帶領我參觀國會，當時我驚嘆整個國會議席幾乎全由團結工會成員取得，壓倒性的勝利同時也奏出團結工會內部惡鬥的序曲。
馬特拉表示，團結工會全盛時期共有一百五十萬會員，這麼龐大的組織內部有不同聲音並不出奇，當波蘭邁上自由之路後，有成員參與政治，支持組織繼續政黨化，但有成員則認為政治目標已達，應重返工會角色，鞏固工人權益。
沃蘭斯卡補充說，事實上，政治角色與工會角色兩者是有基本矛盾的，因此，團結工會在政途上於九十年代逐漸瓦解，現今純粹是一個獨立工會，在會章中有禁止工會領導人參政，要參政則得先退出工會。
不過，馬持拉慨嘆，即使團結工會集中推動工會運動，但也難回復當年慷慨激昂的士氣，會員人數不斷下跌和成員老化，這一方面由於波蘭在私有化過程中推倒大型國有企業，經濟轉型到服務行業去，另一方面年輕人對工會會務不感興趣，對團結工會內鬥更是不滿，令團結工會難於凝聚團結精神。
有趣的是，當年參政的團結工會成員另組政黨，一為「法律正義黨」（Law and Justice Party），簡稱PIS，另一為「公民平台」（Civic Platform）。法律正義黨屬民族保守主義，被視為右翼；公民平台則走右翼中間務實路線。兩者現為波蘭政壇兩大政黨，PIS在上次大選中，其執政地位由公民平台取代，明年大選兩黨再戰江湖。
波蘭另一反對派政黨「民主左翼聯盟」（Democratic Left Alliance，簡稱LSD），其領導層有不少為波蘭前共黨成員，雖然如此，該黨在九十年代中期曾取代團結工會政黨執政，令波蘭前反對派大為緊張。如今該黨已缺乏影響力，這由於波蘭主流社會已完全站到右翼意識形態的光譜上，有「市場經濟之父」稱謂的經濟學家巴爾塞羅維茨克原本曾是前波蘭共黨成員，波蘭變天後他一手推動市場經濟，並親自實行「震盪治療」，九十年代做過波蘭中央銀行行長、財政部長、副總理等。
波蘭全情擁抱市場經濟，變天後有前共黨成員和團結工會成員一窩蜂去做生意，現在有不少成為大企業領導人，轉過頭來打壓工會，只要發現有僱員參與工會活動即「殺無赦」（辭退），這令工人對昔日團結工會領導層進一步感到失望。
我走出格但斯克團結工會總部大樓，樓下即是團結工會博物館，博物館所在的大路上，有箭頭指向船塢，被稱為「自由之路」，只可惜「自由」終於要吃掉船塢和工人。船塢前面的一座大橋，有「自由之橋」之稱，八十年代團結工會工人走上這大橋示威，高呼人權自由民主萬歲。現在這座橋連同附近一帶工人住宅區亦抵擋不了自由經濟之風的吹襲，將會遭拆掉改建為現代化商貿中心。
我站在「自由之橋」上，俯覽格但斯克的歷史痕跡，有幾位工人在船塢前繼續靜坐。此時，我腦海響起Rainald Grebe的一首歌：I feel so empty today, I feel Brandenburg（我今天感到空虛，我感到勃蘭登堡）。這歌詞寫於八九前，歌者面對勃蘭登堡這一東與西之間的邊界哀嘆！現在是：「我今天感到空虛，我感到格但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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