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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卷三十二期 (2012-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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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蘇啟東環保維權抗爭幕後 ．徐佳鳴、江雁南
| | 江蘇?東數萬人遊行示威，抗議造紙公司污水在?東排放入海，對國家級漁場呂四港口造成污染。示威群眾佔領了市政府，剝掉市委書記上衣，推翻警車，當局最終宣布「永久」取消排海管道建設。 |
市委書記被憤怒的人群扒掉上衣、示威者衝進政府大樓場面失控、當局緊急宣布「永久」取消排海管道建設……七月二十八日清晨，剛剛看完倫敦奧運開幕式的中國網民突然被「啟東」二字吸引。介紹事件起因的圖文長微博、現場直播照片很快被轉發過萬，當局也立刻組織?帖，但仍擋不住人們的好奇：這座與上海隔江相望的濱海小城因何變得舉世聞名？
「抵制王子，保衛家園」，二十八日清晨六點半，剛從大學畢業的小余來到啟東市永安廣場，看到聚集起的人群和準備好的標語牌，他知道遊行勢在必行。
兩天之前，啟東副市長張建新發表電視講話，警告市民不要上街，並稱「暫停」工程建設。當地各種「群眾組織」、居民委員會、街道村鎮也都成立維穩小組，貼通告，開會談話，製造緊張氣氛。不少學生家長收到短信：「家長，為了你孩子的進步成長，請你的孩子務必不要參加與王子達標水排海工程有關的遊行示威活動，也希望你不要參加、不圍觀。」有企業甚至要員工簽署承諾書，特別強調「不接受媒體採訪」，並列明恐嚇性條款「如違反，自願接受相應處罰」。不過，當局事先的種種管控在二十八日清晨失效。小余從今年初開始關注此事。他告訴記者，遊行目標很明確，就是市政府。人群從主要街道匯集，越來越多，「四五萬人是有了」。
現場雖有大批警力布控，列隊在市政府附近的十字路口待命，但並沒有採取強制措施。靠近市政府時，人群和警方出現推搡和小衝突。過程中他發現，有人撬掉政府大樓外的電動鐵門，人群湧入政府大院，部分示威者衝進辦公大樓，並在二樓平台處向圍觀人群展示搜出來的各種高級白酒、紅酒、中華香煙，甚至還有安全套。此時，憤怒的市民開始發出陣陣噓聲，「看看，這幫領導都好煙好酒的」。
衝突逐步升級，九點多，啟東市委書記孫建華在向群眾喊話時，被人扒光上衣；市長徐峰被套上「抵制污染」的宣傳T恤。有示威者推翻政府車輛，砸壞政府大樓幾乎所有玻璃門窗。
同時，警方也對示威者使用暴力，記者在啟東市人民醫院見到兩位傷者，其中一位被警棍擊中後腦，當天被送到重症監護室，翌日才轉到普通外科。更年輕的一位只有十八歲，購物途中路過衝突現場，只是因為說了一句「那邊在打架」，被警方認為鬧事，「有講普通話的警察，五六個上來打我，我昏迷了，醒來就在醫院了」。據了解，該年輕男子被送到醫院時，警方只是說「中暑了」，然後就離開。記者採訪時，家屬稱沒有得到任何補償或有任何人表示負責。
小余對記者說，「鬧事比較厲害的人身上有刺青，帶著金色粗項鏈，我們這裏有一些這樣的流氓」。示威者使用暴力，當地人普遍認為並非偶然，接觸到的一位目擊者對記者說：「他們手法好像有點專業，先切斷電源，又撕毀檔案，砸爛計算機，甚至還砸開一個側門，用來撤退。」
「有人故意搞破壞」、「不是本地人做的」，啟東市民飯後閒談說起這個話題，這兩句似乎已經成為公論。與之對應，不少啟東本地警察也試圖撇清關係，稱自己也對這塊土地有感情，不會對鄉親動手。一位不具名的警方人士稱，事前內部開會時已下了死命令，執行這個任務他們也覺得辛苦。
直到十一點半，市政府門口開始有流動車輛播放廣播，重複著幾句官方決定，大致是經南通市政府決定，達標水排海工程項目永久停止，並反覆提醒：「天氣炎熱，請市民早點回家。」
中午前後，大批武警到達，示威活動才逐步平息。
因為擔心整個啟東的民眾湧向市區，二十八日當局停止所有往來鄉村市區之間的公共巴士服務。反對聲音最強的呂四港口部分漁民冒著夏日酷暑，步行幾十公里向市區進發，不過出發沒多久就在南陽村被警方攔截。
王子紙業是日本最大造紙商，業務規模居世界前列。其在南通設廠已經通過環境評估，二零零六年七月就得到國家發改委和國務院的批准，二零零七年與啟東的上級主管城市南通簽署了合資協議。排海管道則是該項目的配套設施，施工主體是南通市開發區。目前該管道仍在建設中，尚沒有修到啟東境內。管道完工之前，原本暫行的「排放長江計劃」目前來看仍需延長一段時間。整個排海工程規劃期間，啟東市並非沒有不同的聲音，據了解，從二零零五年起多位啟東市人大代表提出議案，如《堅持抵制王子排污工程的實施》等，這些反對意見總因未知原因遭到擱置。
地方政府的強烈招商熱情與GDP增長有關，與政績有關，也與個人仕途有關。這一次，民意又成了犧牲品。事實上，啟東轄區內的呂四港是中國四大漁港之一，江蘇省三分之二的漁業產值來源於此，是受法律保護的重要漁業水域。記者了解到，啟東普通漁民每人年收入可以達到七、八萬元人民幣（約一萬二千五百美元）左右，漁業可以為他們帶來安穩富足的生活。
二零零九年由啟東市黃海灘塗公司黨委書記顧邦祥和其他十九位人大代表提出《堅持反對日本製紙項目排海工程的實施》，指排海管道項目對啟東海洋生態的嚴重影響，排海口所規劃的塘蘆港也是重要漁業水域。在這裏設置排污口並不符合國家法律。顧邦祥和啟東人大城建環保副主任姜漢傑曾和南通開發區進行激烈交涉，但最後也並未獲得任何明確答覆。且啟東每年的議案都不能獲得南通市通過。有啟東人大代表明確表示，此事遭遇阻力重重。
代表人民行使權利的人大代表無法發揮應有的作用，啟東卻也醞釀出自己發力發聲的中間力量。
民間人士老徐從二零零九年起關心王子排污一事，聯合多名熱心人士一起在網上各大論壇發帖、建立QQ群。從二零零九年十月份起至今，老徐和朋友們下鄉到塘蘆港、圓陀角、呂四、大洋港等地，所去之處遍布整個啟東沿岸，進行宣講、徵集簽名、募捐等多種形式「抵制王子排污」。他們也曾多次前往江蘇省發改委、省海洋漁業局、省環保局討要王子排污啟東的環境評價書，並向南通市市委書記丁大衛寫信表達啟東人民反對意願，整個維權過程艱辛又收穫渺茫。
事情發展到二零一零年，多位啟東沿海的養殖戶向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以蘇發改投資發（二零零九）一六八號文《省發展改革委關於南通市大型達標水排海基礎設施工程可行性研究報告的批覆》違法為由，將江蘇省發改委告上法庭，只是這樣的行動同樣無果而終。
正規管道維權毫無進展
多位維權人士向記者表示，這麼多年的努力，走遍所有正規管道，卻毫無任何成效，實在讓人寒心。二零一二年六月九日，事件突然起了轉折，千人自發的抗議宣傳活動在市政府門口舉行，來自匯龍區及呂四漁港的漁業從業人員和海邊養殖戶拉起橫幅抗議，並有簽名活動。
六月十八日，啟東舉行排海工程聽證會，會上播放時長六分鐘的王子公司宣傳片，片中稱王子公司在環保項目上的投資佔公司註冊資金的三分之一；經環保局檢查，達標水排放主要指標僅為國家的三分之一。與此同時，聽證會門外也聚集上千人反對該項目。
在現場的知情人士向記者反映，會議非常拖沓，二點半開始的會議，直到四點半才允許群眾發言提問，而且並沒有對質疑給出明確答覆。這個會議的特別之處在於啟東市在職和退休的領導幹部直接反對項目落成。
啟東市委原副書記、市人大常委會原主任施仲元在聽證會表示：「這個項目沒有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有關法律法規。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海洋漁業管理法等關於在重要漁業區不得設立排污口的規定。江蘇省海洋環境質量公告，提到長江北岸、長江口區，已經是污染嚴重的地區，水質達到劣四類。必須對該地區進行監管，要對污染物進行控制。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那麼，既然海洋漁業局有這樣明確規定，為什麼還要把排污口設在這裏呢？」原副市長、人大主任周廣森第二個發言，表達了相同的內容。南通方面將排海工程的科學論證予以解釋，但未能消除市民對排污的疑惑。此次聽證會雙方依舊各執一詞，並未有實質性結果。
七月六日，老徐向啟東市公安局申請遊行，強烈要求取消該項非法工程排污啟東境內。從亞洲週刊獲悉的遊行申請表來看，申請人數為五千人，時間定於二零一二年七月二十八到三十日。遊行路線為啟東市區內，從永安廣場出發，止於啟東市政府，再次遞交請願書。事情的結果和內地幾乎全部遊行申請一樣，不可能得到批准，一來二往的否決，再行政覆議。
老徐將整個申請過程貼在網上，得到啟東市民的激烈迴響。這是一場早在預料之內的遊行，為了防範於未然，政府開始多頭行動，從七月十日起至七月二十六日，老徐發現五六個啟東民生的QQ群被關閉，包括兩個二百人的群及多個五百人的超級群全部封掉。
七月二十六日晚，副市長張建新對抗污活動發表電視講話，希望所有市民不要參加遊行。翌日，江蘇王子製紙所在地南通開發區新聞發言人宣布暫停管道工程建設。然而一切的努力並沒有阻止遊行的發生。
老徐告訴記者：「我們嘗試了這麼多條正規管道，最後只有遊行才是唯一的有效辦法。」
紙漿生產和造紙是全球公認的用水和污染大戶，亦是耗能大戶。王子造紙的污染物主要與二噁英有關。南通環境監測中心站高級工程師張再峰曾在網上發表長文，指王子南通項目採取五大治污措施，最終生成的AOX（可吸附有機鹵化物 ）只有原先的六分之一，更是中國最低污水排放標準的十七分之一。AOX是一種類二噁英的物質，存在於紡織印染、造紙等行業的廢水排放中。
不過，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東海水產研究所二零零六年在《環境科學研究》雜誌發表的報告《AOX漂白廢水對黑鯛魚卵及仔魚的毒性效應》指出，含有AOX的造紙漂白廢水對魚卵的孵化具有明顯的抑制效應，含有AOX的水體導致仔魚（幼魚）的活力明顯變差、影響仔魚的正常代謝，引發尾部畸形和因缺氧而死亡。
記者在南通經濟技術開發區採訪中了解到，南通市近年招商引資，引入多家較高污染項目，據北京非盈利機構公眾環境研究中心(IPE)重點監控企業名單顯示，僅市區就有超過四十家企業在列。環保情勢，不容小覷。
三十一日，記者實地走訪已經復工的王子江蘇分公司。廠區緊鄰長江，由於排海工程擱置，可以見到一條排水管正在向長江內排水。記者試圖沿著長江堤岸靠近這個排水管道，卻被王子公司保安攔住。雖然在王子公司鐵絲網外行走，他們仍將記者送出了廠區，並警告不要隨便過來。
啟東地理位置優越，有人計劃在這裏排工業尾水，也有人欲借此開發房地產項目。據公開報道，地產商恒大集團二零零六年開始在啟東寅陽鎮圍海造田近萬畝，項目主題為「海上威尼斯」，主打「上海後花園」以及「碧海藍天」概念，招股書中對其估值達三百零二億人民幣。
涉及恒大地產的利益
啟東環保維權人士表示，恒大項目距排海工程計劃地只有二十公里。人工圍海後的海水仍需內外流動，如果王子造紙排污成功，外海的水將受到污染，內海也將受影響。他們曾聯繫過啟東恒大公司，提及恒大與啟東市民都是良好生態環境的受益者，希望恒大能共同參與抵制王子排污工程。恒大方面沒有正面回應。
蹊蹺的是，多位目擊者稱七月二十八日當天現場有神秘人士派錢給參與群眾。啟東當地更流傳說這是一些漁業老板表示支持的方式。
七月二十八日事發之後，輿論將此與二零零七年?門、二零一一年大連兩次PX事件以及什邡鉬銅礦事件相提並論，都是地方政府處理環保項目不當引發的社會不穩定，也都和當前環評體制有關。半遮半掩的環評報告，不透明的決策過程，每每遇到民間反彈，總是處於「一鬧就撤」的危險境地。王子紙業七月三十一日恢復了南通工廠的生產，不過也說意識到在中國投資的風險，可能考慮修訂未來的戰略。
七月二十八日晚上，維權人士老徐在電腦前敲下這樣一段文字：「南通那根該死的污水管道，終於不過來了，三年多的努力，終於有了結果。這就是我想要的結果，但是這過程卻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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