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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萬名工人示威喋血 ．田雨聲
| | 吉林通化鋼鐵公司萬名工人示威抗議，不滿私營企業重新控股重組，指出「賠錢的時候他們跑了，盈利了又回來繼續霸佔我們的血汗」，群毆總經理陳國軍致死。吉林省緊急撤銷重組方案，工人當夜恢復生產。 |
如果沒有陳國軍的死亡，吉林省通化鋼鐵公司（以下稱「通鋼」）可能永遠不會凝聚這麼多的目光。七月二十四日近萬名通鋼工人聚集廠區辦公樓，反對被建龍集團兼併重組，並群毆總經理陳國軍致死，同時吉林省緊急撤銷重組方案，成為近年來中國國有企業改制標誌性事件。此前的七月十三日至今，華中重鎮武漢鍋爐股份公司的上千員工也連續十幾日上街堵路，打出「反侵權、要人權、爭生存、保家庭」的橫幅，抗議廠房被賣予地產商。中國的國企改制與工人運動進入又一個敏感時期。
長白山西麓、渾江中游，這座山青水秀的小城因鋼鐵而誕生於一九五八年。隨著通鋼集團崛起為擁有資產總值二百六十八億元、具備年產鋼七百萬噸、二零零八年中國企業五百強排名第二百四十四位的吉林省最大鋼鐵企業，二道江也成為總人口十四萬的繁華市鎮。
二零零九年七月二十四日是陳國軍重新擔任通化鋼鐵股份公司總經理的第一天。作為建龍集團派駐通化鋼鐵的高管，陳國軍當天的任務是趕到最重要的煉鐵廠和焦化廠召集管理幹部開會。除了他，通化鋼鐵另外七名高管也被派到其他分廠，任務完全一樣——安撫幹部職工，「保生產穩定，包安全穩定，保隊伍穩定」。
之所以如此急迫，是因為建龍集團再次入股並控股通化鋼鐵的消息傳開後，在相當一部分工人中引起軒然大波。二十三日當天，已有超過千人在廠區聚集。二十四日八時三十分左右，陳國軍來到煉鐵廠辦公樓。會議還算順利，雖有些幹部情緒不高，但在「領導班子全部留用」、「一定時期內中層幹部不調整」、「員工不裁員不減薪」等承諾下，幹部們還是表態要做好員工的宣傳引導工作。
幾乎就在同時，近三千名在職和退休員工及員工家屬在通鋼辦公大樓前集會示威，高舉「建龍滾出通鋼」等標語，高喊口號。九時左右，示威人群向通化鋼鐵冶金區進發，並封堵一、二、三號高爐鐵路運輸線。原料運不進來、鋼水運不出去，通化鋼鐵一、二、三號高爐先後被迫修風停產。
十點半，陳國軍離開煉鐵廠來到相臨的焦化廠時，廠區內已經到處都是示威人群。通往二樓的鋼製防盜門緊鎖。「建龍滾出通鋼」的口號在「老焦化樓」外此起彼伏。當時通化鋼鐵八名高管都在各分廠做安撫工作，示威人群獨把目標瞄準陳國軍，因為其他七人都是「老通鋼人」，只有陳國軍是建龍集團的派駐人員。
洶湧的人群要求陳國軍下樓對話。看到沒有獲得回應，有人開始撞擊鐵門。據現場員工回憶，有近萬人圍住「老焦化樓」。互相激勵下，人群越來越激動。他們呼喊著口號，用暖氣片撞開了通向二樓的防盜門。此時為十一時二十分，通化鋼鐵四、五、六號高爐也先後修風停產。
人們湧入二樓會議室。陳國軍要工人們有話好好談，不要用這種方式。工人們的回答則是「建龍滾出通鋼！」，「趕快滾蛋！通鋼的事情與你們建龍無關。」有人用瓶裝水丟陳國軍，有的人甚至脫下煉鋼鞋砸了過去，還有人抄起椅子扔向陳國軍，沒有擊中。
見此情形，陳國軍嚴厲地要求工人回到工作崗位，「否則全體下崗」。聽他如此說，人們更加激憤，把陳國軍拖至走廊，拳打腳踢。目擊者說，第一次毆打並不嚴重，陳國軍找機會躲了起來。
「老焦化樓」二樓幾乎每個房間的防盜門都被砸開了，牆上留著大洞，滿地碎玻璃。這是人們發現陳國軍不見後，逐屋搜索留下的遺蹟。陳國軍被再次拖出來，態度卻依然強硬。「他說，『你們給我留一口氣，明天還讓你們全下崗！』」回應他的是更猛烈的毆打。目擊者說，陳國軍最少被群毆三次，最後被從二樓樓梯一腳踹下一樓。
「他躺在地上，嘴裏喘著粗氣，但不會說話了。」此時為十六時三十分左右，僅剩的七號高爐也已修風停產。至此，通化鋼鐵生產全面停滯。
「他死了，還有人往他身上砸磚頭。可見他有多壞，多招人恨。」一名通鋼員工說。
陳國軍今年約四十一歲。在通化鋼鐵員工們眼裏，他是一個嚴厲的總經理，對工人們乃至基層幹部說話都是用訓斥的口吻。一名通鋼員工給記者叙述了這樣的一個場景：一天中午，還有二十分鐘開飯，三名爐前工停下爐子，收拾工具的時候，陳國軍進來了，當即責問為什麼不幹活。工人解釋說馬上到下班時間了。陳國軍勃然大怒，直接指著他們宣布：「你們全部待崗！」
與職工心目中的嚴苛和不近人情相反，在部分通化鋼鐵高層的心目中，陳國軍「人品好、正直、工作敬業」。一名副總經理說，民營企業和大型國企在管理理念和機制等方面存在巨大差異，陳國軍是「兩種企業文化的犧牲品」。
二零零五年九月，民營企業建龍集團旗下的吉林建龍公司以參股百分之三十六點一九的方式進入通化鋼鐵。隨後派員擔任通鋼集團及通化鋼鐵的總經理、財務主管等職務。其中包括通化鋼鐵總經理的陳國軍。作為建龍集團進入的前提，通化鋼鐵約兩萬人的員工隊伍，被用內退等方式裁員到一萬三千人。更重要的是，建龍集團進入之後對管理團隊採用年薪制，造成了普通員工極大的不滿。「他拿三百萬年薪（約四十四萬美元），就是個小科員也能拿幾十萬。工人卻一個月千把塊錢。」一名通鋼員工說。
裁員、減薪、嚴酷的管理制度，逐漸積累著矛盾。
二零零八年金融風暴來臨，在鋼鐵行業低迷的大氣候下，通鋼連續虧損。一再限產後，員工工資銳減，很多停產部門的人員每月只有約三百元的生活費。
矛盾開始激化。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凌晨，煉軋廠主管廠長宋凱被發現因後腦「鈍器打擊」死在值班崗位，兇手為他的一名部下。通鋼員工普遍認為，宋凱被殺是因為「做事太狠，兄弟們都快沒活路了」。
一次群體性事件後，建龍集團提出退出通化鋼鐵。
二零零九年三月，吉林省國資委與建龍集團達成分手意向。建龍集團與通化鋼鐵股權分立，建龍集團退出通化鋼鐵，但獲得了旗下吉林鋼鐵的所有權，並控股通鋼原有的三座礦山。據說，建龍集團與通化鋼鐵股權分立公告下達那天，通鋼員工自發燃放的鞭炮聲響了個通宵。
隨著國家經濟刺激計劃的實施，通化鋼鐵的情況也逐漸好轉。據通鋼員工介紹，二零零九年一季度通化鋼鐵虧損近十億元。股權分立後的四月份，通化鋼鐵僅虧損了近一億，「五月份微虧，到六月份已經盈利了六千餘萬元」。
正在通鋼人歡欣鼓舞之際，建龍集團再次入股的消息傳來，而且是對通鋼絕對控股。「賠錢的時候他們跑了，見有盈利，建龍又回來繼續霸佔我們的血汗！」
通化鋼鐵一位高管認為，引發員工不滿的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從吉林省國資委與建龍集團分手、到再次同意其控股，整個談判過程保密工作非常到位，直到七月二十二日之前，不但普通員工對此一無所知，通化鋼鐵大部分高層都沒有聽到一點風聲。這個決定宣布後，直接引發通鋼集團董事長安鳳成和其他幾位集團副總提出辭職。
然後就是二十四日的騷亂。由公安、交警、武警組成的大批治安人員進駐封鎖管控，吉林省及通化市相關領導也陸續趕到現場，但依然無法控制局勢：「對宿舍及搶救道路進行封堵，不准醫護人員進入宿舍對其進行救治，阻止公安幹警對其救援。」
吉林省省委副書記、副省長、省國資委主任等領導帶隊到達通化鋼鐵，於當晚約九時現場做出決議，宣布建龍集團退出通鋼集團。根據吉林省國資委於當天下發的「吉國資發直改（二零零九）一零五號」文件，「方案公布以來，很多幹部員工及離退休人員不理解、不贊成。經認真研究並報請省政府同意，決定終止建龍集團控股通鋼集團的方案，不再實施」。
這一消息從當晚到第二天由通鋼電視台反覆播出。通化鋼鐵一位高層告訴記者，作出此決定時，吉林省領導尚不知道陳國軍是死是活。建龍集團退出通鋼的消息發布後，圍聚的工人逐漸開始散去。按照現場目擊者的說法，大約在晚上七點左右陳國軍已經不動了。
吉林省政府的新聞稿則稱，在緊急調動必要警力後，警方強行進入焦化廠，將陳國軍搶救出來，「二十三時，陳國軍因搶救無效死亡，死亡原因調查正在進行中」。
通化鋼鐵一位副總經理告訴記者，至二十四日當晚十時許，通化鋼鐵完全恢復了生產。七月二十六日生鐵產量為一點四九六萬噸、型鋼產量為二千一百噸，創歷史新高。
政府將此事的起因定為「極少數人」「挑撥、煽動群眾不滿情緒」以及「不明真相人員」。記者詢問通化市政府和當地公安機關，是否對本案進行了刑事偵查？相關人員表示，通化鋼鐵歸省國資委管理，事情由省政府成立的工作組統一負責。至七月二十八日，尚未獲得立案偵查消息。
而陳國軍屍體經過屍檢之後，已於二十五日被送回家鄉河北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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