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博客 - 劉項
拯救抗戰老兵志願者尋找被遺忘的勇士們
抗戰勝利七十週年,當年作為抗戰主力的國軍百萬雄師,於今安在?中國大陸近年出現了志願者組織,在全國尋找那些被遺忘的抗戰「勇士們」,也拯救那些被遺忘的歷史。目前可查核的抗戰老兵只有四千多人,年逾九十歲,大多生活在底層,甚至街頭行乞。由於他們國軍的背景,大都歷盡政治劫難,十年前才開始改變政策。北京當局頒發五千元人民幣給每位抗戰老兵,但打過國共內戰的國軍老兵除外。
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的國軍幾百萬雄師,於今安在?七十年前勝利的光榮,卻是他們苦難的開始?
如今在全國範圍,估計可以查核的抗戰老兵只有四千多人。他們大部分都生活在社會底層,或是在街頭行乞,慘受老病的折磨。當年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如今已經是九十多歲。過去七十年間,他們大都歷盡政治的劫難,不少在歷次運動中,被指責是「國民黨餘孽」、「國特」,尤其是那些參加過國共內戰的老兵,更是受盡折磨。
也就是在這些悲慘的歷史諷刺中,中國民間的志願者組織近年成為拯救抗戰老兵的一股力量,他們超越了政府與黨派的限制,在抗戰勝利七十週年之際,尋找那些被遺忘的「勇士們」,也拯救那些被遺忘的歷史。他們自己製造了民間的「抗日勳章」,頒給那些在中國人心中永遠是英雄的抗戰老兵。
就像這位「憤怒老年」的抗戰老兵,頭髮雖然斑白但仍然濃密,額頭上的每一道皺紋,都顯示那種深刻的歷史感。他是廣東潮陽抗戰老兵葛娘發,今年九十六歲,神智已經不甚清晰,在被問及他的抗戰經歷時,他只是不停地念三個數字,「三零九、三零九」。
他指的是三零九高地,是當年他抵抗佔領潮州的日軍向揭陽進犯的前沿陣地,葛娘發所在的國軍獨立二十旅在潮汕地區抗戰三年,老人至今仍時常從噩夢中驚醒,口中喊叫,手舞足蹈。志願者陳重陽,攝影家,他這張照片攝於今年的五月,拍照時老人已經無法說話、眼睛也很難睜開,在家人攙扶下留下了這張照片,而現在到了九月份,老人狀況繼續惡化,已經到了臥床不起、吃流食度日的地步,老人的家人剛剛和陳重陽聯繫,要這張照片做老人的遺像備用。
志願者組織的歷史轉機,來自十年前的政治氣候的變化,當時的國民黨主席連戰訪問北京之後,與中共總書記胡錦濤會談,談到國民政府在抗戰中的貢獻。之後在抗戰勝利六十週年紀念時,胡錦濤首次承認「國民革命軍」是抗日戰爭主導力量,「正面戰場由國民黨領導,敵後戰場有共產黨負責」。
這也開啟了民間組織救助的契機,不會被視為政治不正確。這導致了中國流行文化在抗戰題材中,衝破了過去的禁忌,不再「醜化」國軍,甚至將國軍描繪為「俊男美女」。(詳見第二十五頁框文)
但現實中的國軍抗戰老兵,大都沒有這樣好的待遇,民政部要求地方政府善待國民黨抗戰老兵,由於沒有施行細則,實際上沒有落實。而對於曾經參加過內戰的老兵,還是受到歧視,包括了這次全國頒發五千元人民幣(約八百美元)給抗戰老兵。但打過內戰的抗戰老兵,都被排除在外。
今年發現的老兵
廣州以南一個小時的車程,一座座農家小樓散落在一望無際的香蕉林間,其中一間農村小樓裏,住著南沙地區唯一一位在世抗戰老兵。關愛抗戰老兵網的志願者是在一五年一月份「發現」了他。
何桂炎皮膚黝黑、皺紋密布,穿著寬鬆的T恤短褲,精瘦的身軀只能一步一步的挪動,聽人說話時外人必須在他耳邊大喊。他出生於一九一六年,今年九十九歲了。但是他渾濁的眼睛依然有神,敘述抗戰的經歷時,一雙眼睛會直直的看著你,自有一股威嚴。
何桂炎曾服役於第七戰區挺進第四縱隊,在日軍佔領的廣東和日軍展開游擊戰,曾在廣州帽峰山和日本軍隊血戰七日七夜。抗戰勝利後,游擊隊就地解散,何桂炎回家務農,娶妻生子,半個多世紀以來,他的血戰史再無人知曉。
抗戰的老兵都已經面臨生命中的最後歲月。中國民間力量正在不斷彌補官方政策的缺失,現在已經形成了遍及全國的志願者網絡,建立多家全國性的公益組織,他們每月向千餘名老兵發放生活補助,還在全國各地不斷尋找被遺忘的老兵,何桂炎就是關愛抗戰老兵網的志願者與當地民主黨派合作「發現」的。
「發現」何桂炎的志願者王豐回憶,在他們第一次來探訪老人時,老人已經萎靡不振,她問了半天,老人只透過他濃重的番禺口音斷斷續續的說出了兩句話:「我打過日本仔」、「我唔記得了」。
王豐和另一位通曉抗戰歷史的志願者換個方式問同樣的問題,老人實在想不起來時就安慰他,這樣你來我往了半個小時,老人突然說出「我是伍觀淇的兵」,志願者們喜出望外,伍觀淇正是領導廣東地區抗日游擊的著名將領,記憶的閥門就此打開,他高大的長官伍觀淇,他的七九式步槍,他夜裏偷襲過的日軍軍營……
沉睡的記憶全部覺醒,就連身旁為老人翻譯的兒媳都沒有聽過這些經歷。
第二次探訪,志願者給老人帶來了兩枚紀念章和一塊榮譽門牌,一塊紀念章是關愛抗戰老兵網這個民間組織自己定製的,另一塊紀念章來自遊心公益││一家上市遊戲公司旗下的公益基金,而門牌同樣來自關愛抗戰老兵網,門牌上寫著「抗日英雄之家」,落款則寫著「一群關愛老兵志願者」,沒有一塊紀念品的落款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
一九四九年後,國民黨敗走台灣,中共奪得了政權,也在大陸壟斷了歷史的詮釋權,中共在抗日戰爭中的作用被突出,國軍的抗日貢獻則被淡化,在改革開放前的四分之一個世紀裏,國軍抗戰功績不僅是不被承認的,甚至曾是一種禁忌。
胡錦濤打破國軍禁忌
禁忌狀況直到近十年才有所改變,二零零五年,胡錦濤在紀念抗戰勝利六十週年的講話,肯定了國軍在抗日正面戰場上的作用。《我的團長我的團》等流行連續劇,將國軍抗戰的事蹟進一步傳播,不少大陸人,包括現在活躍在老兵關懷領域的公益人、志願者,都是在這段時期才醒悟,原來抗日戰爭的主力,是國軍,而不是在做敵後游擊的中共。
二零一五年是中國抗日戰爭勝利七十週年,北京當局將要舉行龐大的閱兵紀念活動,天安門花團錦簇,到處限制出入,這次閱兵將首次准許國軍抗戰老兵參加,在大陸生活的國民黨老兵將和共產黨抗日老兵一道受閱,這個「抗日老同志方隊」也是這場閱兵唯一和國軍有關的方隊。
「老同志方隊」之後受閱的是徒步方陣,打頭陣的是十個紀念抗日戰爭英雄的「英模方隊」,他們代表的是共產黨領導下的八路軍、新四軍等部隊在抗日戰爭中取得的軍事成就,國軍部隊沒有方陣代表,這些軍事功績,不少是共產黨配合國軍的行動,例如「夜襲陽明堡戰鬥模範連」所代表的八路軍軍事行動,其實是八路軍配合國軍忻口戰役的行動,共軍派出三個師參戰,並夜襲陽明堡日軍機場,而國軍在忻口戰役中投入了二十八萬兵力,犧牲一名上將、兩名少將和一名中將,犧牲士兵十萬人。
同樣是在二零一五閱兵年,北京當局決定向抗戰老兵發放五千元的福利金,包括國軍老兵,但是現實上,並沒有多少國軍老兵能最終收到這筆錢,民政部規定四類老兵可以收到這五千元:抗日戰爭時期的在鄉復員軍人和殘疾軍人;移交政府安置的抗日戰爭時期軍隊離休幹部、無軍籍職工;抗日戰爭時期在國民黨軍隊服役,後在解放戰爭中起義、投誠編入解放軍序列的在鄉復員軍人;參加過抗日戰爭,後回鄉務農的原國民黨抗戰老兵。這一分類將參加過抗戰也參加過內戰,或在內戰時復員的老兵,以及復員後回城市工作的老兵,都被排除在外。
非官方紀念活動需低調
很多人曾經預期,二零一五年將是北京進一步正視歷史的一年,關愛抗戰老兵公益基金秘書長羅亞君說,她本來以為二零一五年將是大有可為的一年,基金會策劃了多場大型紀念活動,可現在到了七月,她發現,今年不僅無法大有可為,還需要保持「低調」,幾場大型活動最終沒有組織起來,一位大陸民主黨派的委員說,「七月到九月的時候是國家的,(我們)就老老實實的呆著,該配合的時候配合一下」。
七月底,基金會在山西太原舉辦了「國家記憶暨三晉抗戰歷史影像展」,展出山西抗戰中的照片,照片無可避免的以國軍正面戰場的影像為主。山西的民主黨派民革本是這場活動的主辦方之一,但是在活動開始前,山西統戰部最後關頭不批准他們參加,可是這時展覽的宣傳資料都已經製作完畢,工作人員們只好用塗改筆將民革的名字從請柬、參觀券上一一塗去,羅當時調侃道,「我們在做一個非常危險的事,就是『抹黑』民革」。
「當局必須要開一個口子,但是它開這個口子,它不會要你去撐,也就是說,它口子開到這兒,它有一個把手」,一位民主黨派委員說,「出口是它的,不代表你可以走,也不代表你在這個時候可以把它撐得更大」。
在國軍抗戰地位仍沒有得到北京完全承認的情況下,福利更是無從談起。老兵關懷公益基金已經在全國發現了四千餘名抗戰老兵,平均年齡已經達到九十四歲,關懷基金一手分發著照顧老兵生活的補貼,另一手發著安葬「歸隊」老兵的帛金,官方正視歷史的速度,追不上老兵凋零的速度。
中國民間關懷老兵的行動已經開始了近十年,到現在已經形成了由幾大全國性公益組織和遍布各地的志願者組織組成的關愛老兵網絡。
老兵關懷行動並不是一向如此規範的,最早的老兵關懷組織,只是一個依靠個人努力撐起來的網絡論壇。二零零五年,深圳一位專業的股票投資者李明輝,在街頭遇到一名乞討老人,老人稱自己是中國遠征軍預二師的老兵,李明輝一下子被這段遙遠的、被忽視的歷史吸引,他發動朋友給老人捐款,給老人辦生日會,照顧老人直到去世。
從此之後,李明輝全情投入到了老兵關愛的事業中,他建立網站,網羅捐款與志願者,他自己三、四十歲,沒有買房也沒有成家,卻將大量積蓄用在老兵身上,關愛老兵的組織,也從幾個QQ群組,發展成數萬人註冊、募捐數百萬的關愛抗戰老兵網。
隨著規模的擴大,關愛抗戰老兵網的管理也面對挑戰。由於關愛抗戰老兵網在法律上是沒有募捐資格的,嚴格來講它募捐的幾百萬善款都是非法的。二零一三年,在內部核心成員理念分歧的刺激下,關愛抗戰老兵網正式轉型,網站仍是志願者的交流平台,仍將是信息公開發布的與義工交流工作的平台,但是網站將不再接受捐款。部分工作人員,包括李明輝本人,加入掛靠在公營慈善機構下的新慈善基金「老兵關愛慈善基金」,也自此終於獲得了合法公募的資格。
對於住在廣州市的老兵梁振奮來說,他已經不再期待什麼來自官方的認可,九十一歲高齡的他,每週最期待的,是他叫「阿女」(長輩對小輩女性愛稱)的志願者王豐帶來的香港香煙。
梁振奮一九四二年參軍,是孫立人麾下新一軍新三十八師的一名偵察兵,參加了入緬作戰,後來內戰時在東北投降。解放後他飽受折磨,一九八二年才獲平反,他的初戀和家庭,都因為自己的國軍身份而受到牽連。梁振奮在抗戰勝利後隨軍接收廣州,和一名廣州少女相戀並訂婚,即使後來奔赴東北打仗,兩人的情書仍然沒有斷,但是在解放後的中國,梁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將會連累他人,於是毅然和初戀情人斷絕關係,他後來又有一次婚姻,但是膝下無兒無女,他始終怕子女也受到自己牽連。
梁振奮現在住在廣州市區的一個老住宅區之內,每月有兩千多人民幣的退休金,他坐在沙發上身體稍稍蜷縮,但是並不駝背,一邊抽著煙,一邊和前來探望他的志願者們抱怨著最近請他出席活動的媒體太多,身體快吃不消了。
梁振奮也在最近抗戰勝利七十週年之際,透過親友的幫忙,獲得中華民國總統馬英九頒發抗戰老兵證書,他為此興奮不已。
志願者王豐在廣州一家國企工作,生活比較規律,她把工作之外的個人時間全部投入在了老兵關愛上,不僅投入了所有的週末和假期,有時工作日的午休時間,她都抓緊時間開車去看老兵。她做老兵關愛活動已經三年,是廣州志願者的核心成員之一,老兵的探訪活動她大都參與,老兵資料整理、照顧金發放審核,她也要負責。
從發現老兵到照顧老兵
從發現老兵到照顧老兵,民間公益組織早已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流程。在得到「爆料」後,當地志願者便會去探訪老人,撰寫並提交走訪報告,記錄老人對歷史的回憶,而關愛抗戰老兵網還有一個審核組,由精通抗戰歷史的志願者組成,他們根據老人的敘述判斷真偽,待審核通過,便可把老兵的檔案上傳到關愛抗戰老兵網上。
志願者還要查核老人的經濟狀況,對於經濟狀況差的,便向老兵關愛公益基金申請每個月五百元的補助,針對病重入院、房屋損壞、需送養老院的老人,志願者則會向另一個組織無冕愛心網申請大額資助。錢發出去之後,還需要繼續跟蹤,確保款項到賬,這一切從審批到財務的流程,都在關愛抗戰老兵網的論壇上公開。
除了關愛抗戰老兵網和老兵關愛慈善基金之外,中國還有數家專注老兵的公益組織,他們各有分工,相輔相成。《新週刊》創始人孫冕創辦的無冕愛心網主要為老兵提供大額的專項補助,用於支援看病修房等大開銷,這也需要關愛抗戰老兵網志願者的協助執行。
著名媒體人、曾任職《瞭望東方週刊》的孫春龍則成立了龍越慈善基金會,這個基金會也為部分老兵提供一定的生活補助,它還專做送遠征軍滯留海外老兵回國的「老兵回家」項目以及送遠征軍老兵骨灰回國的項目。
關愛抗戰老兵公益基金現在掛靠在半官方的中華社會救濟金之下,依託這個掛靠單位獲得了募捐資格,它和掛靠在這個單位的其他基金用的都是同一個賬戶,社會捐款全部匯集在救濟金之下,然後再發放給老兵關愛公益基金,公益基金還要上繳一定的管理費。
雖然關愛老兵公益金難以舉辦大型紀念活動,但是相關商業活動的邀請卻著實不少,「沒辦法,今年是抗日營銷年」,羅亞君說。在紀念抗日熱潮之下,很多人的歷史知識仍讓人不敢恭維,一個國產軍事片的劇組曾經找羅亞君,希望她邀請一些老兵來做觀眾,等到真把老兵請到活動現場的時候,劇組卻來質問羅,「為甚麼請來的老兵這麼老?我們以為都是五、六十歲的」。
一窩蜂式的紀念活動,也不利於關懷活動的長遠發展,羅說,短期的紀念活動會更傾向於找區域附近的老兵,這就導致了住在交通便利地方的老兵經常被關愛,住處偏遠的老兵卻無人理睬;另外,大量的資源集中在今年發放給老兵,卻沒有後續計劃,未來無以為繼,羅希望關愛老兵應該當成一個長期事業來做,在紀念熱潮最高的二零一五年,基金會募捐的款項並沒有明顯進步。
廣東關愛抗戰老兵志願者的QQ群人數有兩千多個,但是經常實際做事的不過幾十人。大城市還好,許多小城市的關愛活動都是靠一兩個志願者在勉力支撐。
「肥姨」是廣東江門市志願者的負責人,她從二零一零年便開始尋找並照顧老兵,不僅照顧江門本地,附近的台山、隆江等志願者較少的地區,也由她來走訪。江門的志願者隊伍已經增加了五六人,但是肥姨還是經常獨自去探望老兵,六十歲的她沒有學開車,去周邊探訪經常要靠自己搭長途巴士,很多廣州南部的老兵,都是靠肥姨才被發現並照顧起來的。
「一個地區發現老兵的數量,和當地志願者的數量成正比」,羅亞君說。關懷老兵的志願者在早期集中在大城市,廣州志願者王豐回憶,他們曾經不僅要照顧廣州周邊的老兵,還不時要驅車數百公里,去粵北、粵東、粵西等志願者較少的地區探望老兵。很多城市的志願者團隊都是近年才建立的,當地老兵也是今年才開始發現的。潮州人杜東虹在一二年底隨著汕頭團隊工作,逐漸熟悉走訪方式與照顧流程,並逐漸獨立操作,負責起潮州市的老兵工作,至今已經找到十五位在世的抗戰老兵。
幾乎每個投身關愛老兵的人,都有一個發現歷史真相的故事,發起老兵回家活動、創辦龍越基金會的孫春龍,是二零零五年在緬甸採訪時,因為偶遇一名滯留當地的老兵而發現歷史的另一面;志願者王豐則是在一一年的微博上發現當年抗日老兵依然在世,進而投入老兵關懷;而羅亞君則是在二零一一年在深圳看了抗日攝影展之後,才為這段被遺忘的歷史著迷。他們和很多志願者、公益人一樣,在發現歷史反思現實後決定採取行動。對很多志願者來說,老兵不死,他們只是逐漸凋零,但會永遠鐫刻在中華民族的集體心靈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