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 - 城市美學
2018年12月2日
第32卷 47期
沙梨頭圖書館 騎樓建築新生命 (陳家毅)

沙梨頭圖書館尋常時刻的書報閱讀空間。颱風洪水侵襲前,這一切都得急忙換景——搬遷、架高、疊起(圖:陳家毅提供)

澳門沙梨頭新圖書館成功改造了一排數間的騎樓式店屋,是港澳繁榮鬧市中少有的奇蹟。

陳家毅,新加坡建築師。始讀建築於新加坡國立大學,畢業於倫敦建築聯盟。得獎無數,曾設計上海世博新加坡館,近為新加坡植物園策劃籌備擴充案。著作有:《不完夏》、《重顧草莓地》、《城市磁場》。

香港劇場「進念.二十面體」掌門人胡恩威忽然在手機閃現,夜間傳來一段訪問他的短片。談及歷年來香港城市規劃的失策,如何錯過了維護原有城市個性,以及協助年輕人打開眼界﹕成長於新舊交疊不單一的城市環境,年輕人對未來的看法會更多樣。胡恩威鐵漢柔腸,說話狠準批判不留情,冷眼留意著自己城市沒有變得更好,心中常掛念著香港日漸消失的年華與情景,對傳統式騎樓街道和老建築尤其眷念不捨。

短片裏我們看到八十年代繁忙的彌敦道,戲院、餐廳、商店的霓虹招牌七彩閃爍,自信懸飛在街道半空中眨眼相互爭艷。灣仔五步一攤書報販的騎樓長廊,擋風避雨全靠它,莊士敦道可以從街頭走到街尾。那是二樓青文書店吸引著無數文青的年代啊……更別提敵不過殘酷現實,一家又一家消失了的書店、文具店、影碟店。

即便現在看似依然繁華的中環,鏞記陸羽麥奀陳意齋雖猶在(檀島早不見了蹤影),橫街的味道總似乎缺少了些甚麼。但見新酒吧新精品酒店不斷冒現,放鞭炮似地熱烈開到上環一帶,上環、西環區老式鹹魚欄南北貨行被新來者逼急,亦是買少見少了矣。

所以當我看到澳門沙梨頭的新圖書館,簡直教人眼前一亮:既有文學又有影音資料,不盈利的圖書館,竟成功地改造了一排數間的騎樓式店屋,真是港澳少有的「奇蹟」。沙梨頭傍海,原是個鮮魚批發及海產販賣的老魚欄區(相等於小型東京築地),無奈日漸式微,區內以騎樓串聯起來的海產店遷的遷、關的關。時不與我,曾風光一時的魚欄情景不再。

沙梨頭新圖書館建築的前身並非賣魚店,而是五金店、船塢零件小製作廠。由於靠近海,仍可嗅到海水的鹹味,以及周圍魚欄飄送過來的腥味,想必從前的鮮魚味還要更濃郁。站在騎樓走廊上,圖書館鄧廳長指向水泥柱牆上斑駁的痕跡,從容半帶微笑說:「這條水跡是一年前『天鴿』淹水的高度,這條呢則是今年『山竹』留下來的。」原來置空的古建築不只是逐漸老化腐敗,過程還得受狂風吹暴雨打急水淹,老軀體現在終於駐進了新用途真是幸運,至少有個團隊長年維護照顧著。

一排七間房子,中央天井開敞的主入口,右邊是日報雜誌區,左邊兒童區。「天鴿」、「山竹」等級的颱風非同小可,降臨前夕,負責的圖書館員還得不厭其煩將所有的書報搬到二樓去,鐵製的桌椅也得疊放起來避免過度被水襲淹。書籍最是恐懼水來侵、潮濕氣,這座海邊街圖書館不畏艱辛如此日夜與氣候共生,實在有點不可思議,令人肅然起敬。

不期然我聯想到另個與環境共生,泰國(曼谷遠郊美功鎮)老火車鐵軌上的菜市場。小販攤清晨陸續在地上鋪滿新鮮蔬菜瓜果,末了還得高掛起帳篷來擋陽,一天的生意經營才宣告開始。可是每天總有那一兩趟火車開過,當信號響起,但見笑咪咪樂觀的泰國人不慌不忙將地上的竹盤竹籮移開,頭頂的帳篷鬆綁拆開收下,時間卻竟也剛剛好,老火車緩慢經過後,一切又恢復到正常的運作。

遠離沙梨頭海內古區,爭麗奪燦身型高大的賭場將澳門裝扮得五光十色。賭場附近的老唐樓,除了新興起的內陸式餐廳生意興隆,就是五步一家的當舖了,好生奇特的一個城市景觀。民間原有的粥麵餐廳、傳統酥餅禮品店、計程車隊等都也明顯地靠賭場觀光豪客維持生計。小地方消費指數卻高得嚇人,難怪其他如魚欄店五金店小本生意難以維持下去。都移步就位到廣東一帶去吧?

更不敢問這裏有甚麼書店、文具店。專程來賭一把的豪客肯定不願意甫出門即碰到迎面而來的「書店」招牌。如此想,開放給公眾的圖書館在澳門,存在的意義就更重大了。

老騎樓店屋起死回生

沙梨頭新圖書館在困境中逆流而上,除了傳輸文化訊息,還有氣力將一整組的老騎樓店屋起死回生,延續了沙梨頭的建築歷史。我只是暗暗希望它會在此生根,變成魚欄區的新地標。但願這七所騎樓排屋不要像我們熟悉的灣仔「同德大押」,街角圓弧彎轉的四層唐樓,既經歷過英殖民又經歷回歸,是戰後一代港人的生活襯景,屋齡一甲子卻敵不過商業現實;珍貴的建築歷史、城市人的集體記憶,竟被連根拔起,從此雲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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