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思維及其他專欄
2020年2月23日
第34卷 07期
《寄生蟲》的韓國性與普世性 (延光錫)

《寄生蟲》的主旋律帶著極為普遍主義的色彩,即全球性「貧窮」在「韓國」在地的反映。

延光錫,韓國人,生於韓國中部農村,新竹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博士,曾任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訪問學者,現任新竹交通大學亞太文化研究室研究員,著有《思想的分斷:陳映真與朴玄埰》,中文譯作有《文革的政治與困境:陳伯達與「造反」的時代》(白承旭著)。

 

可能外國人無法百分百理解,因為它是太韓國性的電影。這部電影的內涵細節,只有韓國觀眾才能看懂它的深層意義。——以《寄生蟲》橫掃奧斯卡的導演奉俊昊曾在去年四月在首爾的新片發表會上這麼說道。有意思的是,這部片從第七十二屆戛納(康城、坎城)影展中拿下金棕櫚獎開始,接連獲得幾項國際大獎後,又在第九十二屆奧斯卡金像獎勇奪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原創劇本與最佳國際電影四項大獎,成為史上首部獲得最佳電影的非英語電影。

在導演奉俊昊、發行公司CJ集團副董事長、全韓國民眾、乃至於總統文在寅驚嘆歡呼的這一刻,電影最主要想呈現的「貧窮」命題被排除在大眾關注的焦點,只不過是個電影題材或娛樂商品罷了。人們只在意韓國電影能否自此揚眉吐氣,受到歐美電影界權威的真正肯定。

按照奉俊昊的說法,這部「若非韓國人是無法充分理解」的電影,是如何被「理解」的呢?是否因為歐美電影界和文化界有所改變,或是因為韓國電影界的適應成功?這究竟是韓國電影的成功,還是韓國電影工業的成功?我認為答案是韓國電影工業的成功。自從一九九零年代推動韓國文化工業全球化以來,歐美社會對韓國或亞洲的認識有多少變化,我不甚樂觀。更多的是亞洲和韓國的「轉變」,尤其是它適應成功背後,隱藏了許多問題。

這部電影確實內含許多只有韓國人才能看懂的插曲與意象。但在我看來,這部電影的主旋律卻帶著極為普遍主義的色彩,即全球性「貧窮」在「韓國」在地的反映。因此,導演所強調的「韓國性」越特殊,正越符合歐美的普遍性,也被歐美人所「理解」。從電影來看,作為案例的韓國貧窮忠實地服務於歐美的原理。儘管支撐電影的物質條件並非完全脫離韓國社會。韓國財閥擔任製作亦是這部電影成功的重要背景之一。

電影的核心論述是對新自由主義與全球化的批判色彩。新自由主義被視為貧窮、社會兩極化的禍根,所以這種批判被視為民眾導向的「進步」論述。但是,這種消除歷史脈絡的批判,無法與現實改革相結合,反而淪落為服務於資本和消費邏輯的商品。電影中「貧窮」這一批判對象和批判論述共享的「普遍性」,終究讓電影對在地社會的批判脫離社會脈絡,也失去批判效應。

片中,韓國社會被濃縮成兩個家族或三個家族的關係。首先,這個關係可以分為上流家族和下流家族,下流家族之間形成相互競爭/替代的關係。但是,即便韓國社會功能多麼缺失、多麼被扭曲,韓國畢竟擁有自己的社會。那麼為什麼《寄生蟲》省略了社會呢?我認為,那是因為《寄生蟲》的主要問題意識在於戲劇地曝露了一九九七年金融風暴以後韓國社會經濟變化的後果。

「成長」的時代已經終結,從階級結構來看,不對稱的兩極化越來越固定,沒有出路的社會、上流和下流的結構沒有改變的可能性。「成長」時代具有說服力的「努力就行」這一「成功」意識形態,早就在韓國變成諷刺的對象。電影以中世紀的「身份」(類似世襲階級)取代了現代「階級」,也就是說,電影要談的問題是,在「現代性」的崩潰之後,回歸到前現代的「身份制度」。電影關注的不是資本主義體系本身,而是作為其後果的貧窮之固定化。少數「資產階級」和多數「無產階級」的矛盾,被轉型成少數「富人」和多數「貧民」的不可逆轉的共生。

韓國自殺率居世界前列

對於包括我在內的韓國底層民眾來說,如此描寫是極為非現實的。因為自從二千年代至今,韓國自殺率在十幾年來位居世界第一或第二名,這種社會危機其實起因於家族的解體。坦白說,當下韓國的「下流」家族變得不可能像電影那樣情深意切。家族解體的直接原因,正是九七年以後針對經濟矛盾所進行的對外依賴、經濟嚴重階級傾斜。雖然韓國社會經歷了九十年代末至二千年代工人運動的嘗試,所謂自由主義式的「進步—保守」政權輪替,兩極化的階級階層結構仍然難以撼動。

電影顯示的是,在世襲身份制度下,下流家族沒有出路,只能自欺欺人而寄生上流貴族。電影採取了下流的「善」和上流的「偽善」作對比,這是一種同情式的設定:下流的人都善良,不過因為生存問題,不得不互相對立並衝突,甚至行使「暴力」。如此設定似乎滿足具有道德性自我反思慾望的上流、以及被上流意識形態所收買的中、下流的感性需求。

若審視南韓狀況,我們可以發現,「貧窮」、「非正規勞動」和「工傷」等議題都正在被文化工業所收買。南韓財閥的跨國子公司CJ E&M正好位在此文化工業的中心,亦是《寄生蟲》的製作公司。

九十年代以來的後冷戰趨勢,在東亞形成了文化的區域化。韓流是其中值得關注的現象之一。東亞區域的個別地方擺脫了歐美世界單一視角,不過從《寄生蟲》來看,東亞文化工業背後的歐美文化霸權卻從未動搖。雖然美國霸權的式微越來越明顯,東亞的區域化也越來越快,但文化背後的跨國資本幽靈卻從未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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