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思維及其他專欄
2020年2月23日
第34卷 07期
天才偽術家 (林沛理)

好萊塢導演昆頓.塔倫天奴(Quentin Tarantino)

 

林沛理,評論家,曾任牛津大學出版社總編輯及《香港01》執行總編輯,現為顧問公司負責人及《Exposed》(http://www.facebook.com/NewsUSChina/)主編。電郵:perrylam@yahoo.com

好萊塢導演昆頓.塔倫天奴(Quentin Tarantino)未獲青睞,失意於今屆奧斯卡最佳導演獎的競逐;但作為電影作者,他的「大師地位」(canonical status)牢不可破。

二十六年前,只有三十一歲的塔倫天奴以《危險人物》(Pulp Fiction)連奪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及康城(戛納、坎城)影展的最高榮譽金棕櫚獎。自此,塔倫天奴被世人公認為有強烈個性的電影作者、一個不折不扣由美國社會和文化培養出來的本土創意天才(an American original)。

二零一三年,美國國會圖書館將這套電影選入國家影片登記冊,確認它對電影文化和發展的貢獻。對早已被「冊封」為大師的塔倫天奴,這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他的新作《從前,有個荷里活》(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不但賣座,更屢獲大獎,是評審和影評人的寵兒,令塔倫天奴再度名利雙收。

今年八十五歲的法籍猶太裔導演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也曾是國際影壇的天之驕子。他以《荒島驚魂》(Cul-de-sac)拿下柏林影展金熊獎之時只有三十三歲。之後兩年,他的《天師捉妖》和《魔鬼怪嬰》叫好叫座,令他成為好萊塢新貴。

矮個子、其貌不揚的波蘭斯基還娶了貌美如花的新星莎朗.蒂(Sharon Tate)為妻,羨煞旁人。但命運對這個雙親死於納粹集中營的倖存者繼續不仁。懷著他孩子的莎朗.蒂在他們的洛杉磯住所被惡名遠播的犯罪集團曼森家族(Manson family)殺害。到一九七七年,波蘭斯基因與十三歲女童性交而犯下「法定強姦罪」(statutory rape),後因逃避刑責而離開美國,至今仍被美國的執法部門通緝。

塔倫天奴與波蘭斯基年齡相差三十年,二人本無轇轕,更談不上交情,但從《從前,有個荷里活》觀之,莎朗.蒂之死對案發時年僅六歲的塔倫天奴影響甚大,象徵著一個純真、美好年代的壽終正寢。

這個童年陰影一直揮之不去,直至今天他以一部總結其導演生涯的壓卷之作改寫歷史,為一整代的美國人療傷。《從前,有個荷里活》的莎朗.蒂避過一刧,全憑渾身散發男子氣概的畢.彼特將那幾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嬉皮殺手男女除去。由此觀之,影片是對上世紀六十年代年輕人文化、婦女解放和自由主義運動秋後算帳。難怪這套平鋪直敘、缺乏戲劇性的電影不但觀眾叫好和影評人讚賞,也得到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會(奧斯卡獎的主辦單位)等右派組織表揚。

精神分析學鼻祖佛洛依德認為,夢是願望的達成。好萊塢既是夢工場,自然以將觀眾的願望變成電影的真實為己任。可是,倘若身為導演的,只懂得用「願望達成」來討好觀眾和安慰自己,他只是一個專業的癡心妄想家(professional wishful thinker)。

跟《從前,有個荷里活》一樣,波蘭斯基導演、一九七四年上映的《唐人街》(Chinatown)以洛杉磯為背景;但波蘭斯基對滿足人的幻想沒有興趣。他要揭露的是人性的猙獰,他要直視的是最終必勝的邪惡。他的悲劇意識(tragic consciousness)將編劇羅拔.唐尼(Robert Towne)提供的偵探故事改寫成一則道德寓言。這一點,新書《大告別:唐人街與好萊塢的最後歲月》(The Big Goodbye: Chinatown and the Last Years of Hollywood)有詳細說明。

有一種心理病叫「冒名頂替症候群」(impostor syndrome),患者通常是成功人士,他們雖然得到社會的認可,卻總是認為自己不夠格,無法將取得的成就歸功於自己的能力;並擔心遲早會被人發現自己是騙子。塔倫天奴是貨真價實的天才,還是冒名頂替的騙子?今日名滿天下的電影藝術家,有否想過有朝一日會被發現是空心老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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